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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的片刻里,李赫下意识想反驳路云舒,像过去无数次想过的那样——对他来说,路云舒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控制不过是因为爱,那些失控的表现不过是因为接受不了路云舒离开他。 但他竟犹豫了,路云舒口中桩桩件件荒唐事,都是他亲自干的,他无力再理直气壮说唯一的爱,只会显得可笑。 李赫一贯坐姿挺拔,此刻他的脊柱却越来越无力,直至不自觉塌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无法张口和怯懦这两个词,有朝一日能作为李赫这个名字之前的定语。 路云舒压不住嘴角的嘲讽,打破了李赫的沉默:“你到底准备干嘛,你说。” 路云舒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臂远远看着李赫。但顶灯的光沐浴在他的脸上,形成聚光效应,令李赫的眼里只有这张脸,显得很近很近,好像还停留在刚才鼻尖对鼻尖的观感,充满着审视与质问。 李赫几乎被逼到死角。 “你以为你背叛我不用付出代价?” 路云舒紧接着他的话,提高声音反问: “其实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不敢面对,所以才找这么多借口。” 步步紧逼的气势,仿佛刻意不让李赫再有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 “李赫,你算什么男人?” 李赫猛地吸了一口气。这辈子,李赫几乎都没有仰人鼻息过,但此刻竟被面前这个年轻人指着鼻子看不起。 四周已是一片沉寂。 为了保持冷静,办公室的温度常年适宜甚至偏冷。 但经过这场对峙——不亚于冷兵器时代的一场小型战争,李赫背后出了一身汗。 李赫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但发颤的喉结暴露了他此刻的外强中干。心更是如同被火燎了,又痛又躁,他想不通,他到底不敢面对什么? 眼波流转间,李赫极尽全力为自己找借口,但最终一无所获,只得虚张声势:“你想离开我,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这自然逃不过路云舒的目光。他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异常笃定:“是你先背叛你自己。” 李赫怔住了,额头上的汗滑落在脖颈里,又滑落进了衣领里,惹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扯松了领带,凉爽的空气钻入衣襟里,这才舒服一点。 但下一秒,他又提起了气。 因为路云舒问:“你口口声声让我安心留在你身边当个玩物,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种直白的质问,戳穿了两人之间所有矛盾的根源,不留一点体面,李赫的情绪这才彻底激动起来,就像是洪水一旦开闸就再也控制不了,霎时间他双拳紧握、满脸通红。 李赫意识到,路云舒与他之间,所有纠缠都是因为路云舒在舍不得,而一旦路云舒收回他的爱,李赫根本奈何不了他。 因为他说: “如果你要的就是这些,我从今往后再也不奢求别的。你身边不缺年轻小孩儿,比我听话、好看的一大把,我没什么特殊的,总有一天我会获得自由。” 言下之意已然明了,剩下的日子里,李赫得到的那个路云舒只有躯壳,他不会再爱他。 锥心之言无穷无尽,戳破所有虚与委蛇、斩断所有难舍难分,从此没有余情未了,不留一点余地。 这就是路云舒。 李赫心内只有一个念头,不,他不允许! 路云舒离家出走之后,李赫暗暗发誓要彻底驯服路云舒,让他乖乖留下,但体会过那种炽热、毫无保留的爱,只是拥有空壳一样的身体,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落差? 他接受不了这种落差,他既要路云舒满心满眼都是他,要毫无保留的爱,也要路云舒忠贞不二乖乖呆在他身边。 李赫猛然起身,大跨步绕过桌子走到路云舒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大声叫嚣:“我要的不只是你的人,还要你的心!” 只一句,路云舒就残忍地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一开始你不就得到了吗?你凭什么认为你随意糟践我,我心里还会有你?” 路云舒毫无退意,仰着头盯着李赫,轻声说:“李赫,你得不到。” 脸上的怒气与戾气在这句轻飘飘的话之后,通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淡极冷的漠然。好像一场战事结束,获胜那一方,沉着脸即将离开战局。 这和李赫记忆里,那个柔软的路云舒几乎两模两样。 眼前这个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从一开始这个少年就给了李赫全部的爱,没有一丝保留。这种沉重而真挚的爱,是他李赫所不能比拟的。 他一直不敢直面的是少年炽热的心。因为他心知肚明,他给少年的爱,远不如少年给他的。 李赫的神色一向是淡然的,好像任何事在他这样的人面前,都不算什么。此刻平静如湖面的眼眸竟逐渐灰败,他甚至不敢再直接看向路云舒。 自愧不如与自惭形秽,让李赫的脸上、心上火辣辣的,好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是他活到35岁从没有过的体验,他只得放开路云舒,眼睁睁看着他径直走出这间办公室,全程没有回头,甚至看都没看李赫一眼。 *** 路云舒出了这栋大楼,站在市中心的车水马龙间,下意识地抬头。 楼顶四个大字——华胜生物,赫然伫立。 起初这栋楼不是李赫买的,是租的。而在更之前李赫还没有租这里,买了医药公司以及那片研发加生产园区之后,资金就捉襟见肘。 他只是在园区内有一间小办公室,五年间公司越做越大,才买下这栋写字楼。 公司刚搬进这里的时候,李赫对路云舒说他迟早会买下这栋大厦。 路云舒坚信李赫能做到,但是他没有想过李赫实现这些梦想之后,他就失去了和李赫相爱的资格。 路云舒看了又看,直到眼睛脖子酸了,才离开这里。 *** 路云舒走了,买的东西还留在桌上。李赫一一打开,那是路云舒蓄谋离开那天在奢侈品店试穿的那套白色衣服,以及那个戒指。 那时候销售员说里面那位先生穿了一套好看的衣服,想给他惊喜,他才被骗过。 今天路云舒特意买回来,应该是打算哄他开心的,只是他的处处闪躲让路云舒失望了。所以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李赫独自坐在这间办公室,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先前因为燥热身体冒出的许多汗,在他背上不断蜿蜒,时而粘糊时而清晰,而过了许久又变成冷意的触发点,由点及面,一点一点侵蚀他,让他浑身僵直,到最后冷意又侵入他的身体,心脏几乎冻住了,又痛又冷。他抽了很多烟,还没有缓过来。 周身烟雾缭绕,灯光照在烟上,折射出光束的形状,在他眼前不断蔓延,他只感到心好像不会抽动了。
第46章 走访 从李赫办公室出来,路云舒再顾不上李赫不李赫的,一路马不停蹄,径直赶往了Michael工作室。 一进门气势汹汹,连小黎姐打招呼都只简单点了个头,往Michael面前一站,就立即开口:“杜凯的事,你必须管。不管动用多少人脉,花多少钱,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这是你欠他的!” Michael画布里探了个头。路云舒正一脸沉着,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仿佛谁要不答应,下一秒就得大闹起来。 Michael立即就笑了,把长发随意往后一撸,就着五颜六色的画衣,朝路云舒耸肩:“我没说不救,你别激动。” 路云舒松了口气,立即又冷了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画画!” “别急,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联系好了,律师在来的路上。” 路云舒脸色这才缓和了些。Michael拉着他就地坐下,朝他递了个纸巾。路云舒接过来才意识到,他的额头早已布满汗水,碎发贴在鬓边,怪不舒服的。 “你跟李赫回去不是为了救杜凯吗?” 路云舒没接话,Michael又说:“他又变卦了?” 路云舒叹了口气,“别提他了,”他把湿透了的纸巾紧紧攥在手里,沉声道:“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杜凯只能靠我们。” 十分钟后,一个姓叶的律师来了。他与闫律师思路迥异,认为杜凯案有无罪辩护的可能,需向涉案的两名未成年人核实情况,三人一合计,当即赶往戒毒所。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主任。主任面带难色,“你们不是亲属,当事人是未成年人,不能随便见。” 路云舒眉峰一紧,上前半步,语气没有半分示弱:“我们有律师在场,这事关案件关键,必须见到人。” 他态度强硬,主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偏过头不再接话。 Michael连忙按住路云舒,向主任打圆场:“您应该了解过这两个孩子的身世,一直相依为命的朋友因为他们出了事,他们肯定很着急。如果那边进去坐牢,也不利于这边戒毒恢复。” 主任这才正色看向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自然的嘲讽:“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这俩孩子还只有十六岁。你知道绝大多数吸毒人员,第一次涉毒都是被朋友引诱的吗?你们这个朋友跟他们朝夕相处,你们信他无辜吗?” 路云舒几乎是立刻开口,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无辜的,我可以保证。他从没碰过毒,警方检验结果清清楚楚。” “他现在没有涉毒,以前呢?以后呢?他们三个住在一起,他作为唯一的成年人,本来就有责任约束这俩孩子。法律制定容留吸毒罪,就是防止这些人逃脱他们应尽的责任!” 路云舒胸口微起伏作势要反驳,叶律师拦住了他,让他和Michael先到外面等候,自己单独和主任沟通。 路云舒没再多争执,只是郑重地看了叶律师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戒毒所大楼方正肃穆,警徽高悬,院内整洁空旷。阳光明明很好,楼里却隐隐传来凄厉的哭喊,听得人遍体生寒。他一转头,正对上墙上白底红字的大字——一次吸毒终生悔,刺得人眼疼。 路云舒攥紧了手,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眼底只剩下坚定——他相信杜凯是无辜的。 叶律师出来,路云舒和Michael立即围了上去。叶律师同样没能见到那两人,但主任松了口,告知先前闫律师的人已经来取过证。 根据两人的说法,他们三个一直住一起,大约一年前搬到现在的出租屋。杜凯是成年人,房东只肯跟他签约,所以房子确实是以杜凯的名义租的。 叶律师分析,杜凯有希望从轻处理,但无罪辩护难度依旧大。 没想到忙活一圈,还是得到这样结论,路云舒眉头皱得更紧,反复追问叶律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叶律师只摇摇头。 见状Michael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小声说:“别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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