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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谢言,倒是很放松。 他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那个跟自己较劲的男人,眼底全是笑意。 过了许久,霍廷枭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在信纸上郑重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锋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谢言没有看他写了什么。 他也拿起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在自己的那张信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他的字迹清瘦,锋利,带着一股如松如竹的傲骨。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放进了其中一个黄铜罐子里。 他看向霍廷枭。 霍廷枭也刚好写完。 他看着自己信纸上的那句话,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珍重,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傻气的笑。 他也将信纸折好,装进了另一个罐子里。 “不许偷看。”霍廷枭拧上盖子,像个护食的野兽,一脸严肃地警告。 谢言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彼此彼此。” 他把自己的那个罐子,也递了过去。 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霍念言已经被保姆哄睡着了。 霍廷枭拿着一把小铁锹,在枇杷树下,选了一个靠近树根的位置。 谢言就蹲在他旁边,看着。 “这里可以吗?”霍廷枭用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圈,回头问他。 “嗯。” 霍廷枭便开始挖。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坑挖得不深,刚好能放下那两个黄铜罐子。 霍廷枭把罐子小心翼翼地并排摆好,抬头看了一眼谢言。 “你来填土?” 谢言点点头,没用铁锹,而是直接用手,捧起旁边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地,覆盖上去。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钻入鼻腔。 霍廷枭看着他,也放下了铁锹,学着他的样子,用手去捧土。 两个身价加起来足以撼动整个海京市经济的男人,此刻,就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孩子,蹲在院子里,玩着泥巴。 他们把土填平,又在上面铺了一层从别处移来的青草,让它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泥土。 霍廷枭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后很自然地,把谢言从地上拉了起来,又细心地帮他拍掉裤腿上的尘土。 两人并肩站在枇杷树下,看着那个被重新掩盖起来的秘密。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五十年。”谢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五十年。”霍廷枭应声,他转过头,看着谢言被夕阳映得柔和的侧脸,“到时候,我们都成老头子了。” 谢言笑了。 “老头子就老头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霍廷枭,踮起脚尖,主动在男人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泥土芬芳的吻。 “只要是你,就行。” 霍廷枭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填得满满当当。 他低头,狠狠地吻了回去。 唇舌交缠间,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封信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那时候我有没有老年痴呆,我都会记得爱你。 他想,五十年太短了。 如果可以,他想用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把这个人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用他的骨血,刻下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名为“谢言”的烙印。 风吹过,枇杷树的叶子,发出温柔的沙沙声。 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关于爱的约定。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窗帘后面,霍念言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窗户,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个大人。 他不懂什么叫五十年,也不懂什么叫永远。 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和爹地,看上去很幸福。 这就够了。
第156章 当死亡将我们分开 那场埋下时间胶囊的幼稚约定,像一粒蜜糖,在之后的好几天里,都让整个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霍廷枭像是把“黏人”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谢言去工作室,他非要亲自开车送到楼下,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讨一个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告别吻。 谢言在画稿,他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那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人和画纸一起融化。 谢言甚至觉得,这个男人怕不是想把自己变成一条人形挂件,二十四小时都挂在他身上才安心。 这天晚上,谢言从浴室出来,就看到霍廷枭又穿着那身黑色的丝质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男人背对着他,身形高大挺拔,只看背影,都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压迫感。 “资金链给我盯死,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他们破产清算。” “收购案?告诉他们,霍氏没兴趣跟垃圾合作。” 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果然,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那头凶狠的野狼才会收起利爪,伪装成温顺的家犬。 谢言擦着头发,走到他身后,刚想从背后抱住他,却感觉男人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霍廷枭的腰。 掌心下的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而且,烫得惊人。 谢言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霍廷枭,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冷酷。 可谢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间,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微弱的喘息。 谢言没说话,伸出另一只手,探上了霍廷枭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发烧了。 “……没事。”霍廷枭对着电话那头说完,就挂断了。 他转过身,那张一向带着血色的俊脸,此刻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连嘴唇都有些干裂。 “你怎么了?”他看到谢言皱着眉,还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生病的人。 “你发烧了,霍廷枭。”谢言拉下他的手,语气严肃。 “没有。”男人嘴硬,眉头却拧了起来,“就是有点热。” 谢言懒得跟他废话,拉着他就往卧室走,直接把他按在了床上。 “躺好,不许动。”谢言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命令道。 霍廷枭难得的没有反抗,顺从地躺了下去,黑沉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谢言忙碌的背影。 谢言很快就从医药箱里找到了体温计,塞进他嘴里。 然后又去浴室拿了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轻轻地敷在了男人滚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看着霍廷枭。 男人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攻击性,显得有些脆弱。 谢言的心,就这么软了下来。 他想起,好像就是前几天,他们在院子里埋那个时间胶囊,傍晚风大,他当时就让霍廷枭多穿一件衣服,这家伙不听,非说自己火力壮。 现在好了。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二。 “要去医院。”谢言当机立断。 “不去。”霍廷枭睁开眼,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谢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言言……”他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带着一种病中的,孩子气的依赖,“别走。” 谢言的心,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塌糊涂。 “我不走,”他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大手,柔声哄着,“我就在这儿陪你。” 他又去倒了水,找了退烧药,半扶着男人喂他吃了下去。 霍廷枭全程都很配合,像个听话的大孩子。 吃了药,烧似乎退下去一点,霍廷枭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谢言守在床边,不敢睡,每隔一会儿就去探探他的额头,给他换一次毛巾。 深夜,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霍廷枭大概是烧得厉害了,开始说起了胡话。 他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言言……别走……” “我的……” 谢言俯下身,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霍廷枭?”他轻轻叫了一声。 男人像是听到了,忽然安静了下来。 就在谢言以为他又睡沉过去的时候,那只一直攥着他手腕的大手,猛地收紧了。 “如果……”霍廷枭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我先走了……” 谢言的心,猛地一缩。 他屏住呼吸,听着。 “你别哭……”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忍耐着巨大的悲伤,“找个人……找个对你好的人,照顾你……” 谢-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蠢蛋,烧糊涂了,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刚想开口骂他,就听见霍廷枭话锋一转。 “不行!”他抓着谢言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还是别找了!我不准!” “你要是敢找别人,我会气活过来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他熟悉的那股子偏执和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哭腔。 谢言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温热的。 他看着床上这个因为发烧而变得脆弱又霸道的男人,心里又酸又软,疼得厉害。 他俯下身,用那块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男人因为发烧而渗出薄汗的额头。 “闭嘴。”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会长命百岁的,霍廷枭。” “你听见没有?”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在睡梦中,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 “我的……你是我的……” 这一夜,谢言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霍廷枭的烧总算是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软,头重脚轻,但神志已经清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谢言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眼下的青黑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霍廷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比发烧还难受。 他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想下床把人抱到床上来睡,可他刚一动,谢言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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