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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砚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眼看看他，终于，在张叙安第三次把排骨夹起又放下时，他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张叙安，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无奈和……困惑？ “张叙安，”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饭要进嘴里，不是进心里。你这样子，学习状态会受影响。徐阿姨知道了，会心寒的。” 张叙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没明白怎么突然扯到自己妈妈身上。 徐知砚看着他茫然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点“孺子不可教”的意味。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直视着张叙安的眼睛：“你今天早上，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哲时衍说的话？还是说，你光顾着紧张，耳朵自动屏蔽了？” “啊？他说什么了？不就‘呜呼不知’吗？” 张叙安更懵了。 徐知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某种迂回战术。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张叙安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纸条。早上那张。给我看看。” 张叙安脸一热，下意识地想捂口袋，但在徐知砚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鬼使神差地、做贼似的从笔袋最里层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纸条，飞快地塞到徐知砚手里，然后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徐知砚接过纸条，展开。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清秀的字迹——“很温柔、很好的人”、“帮助同学”、“耐心给妹妹讲题”、“很温暖”、“请继续加油”、“记得每天按时吃早饭”……还有那个简笔画的笑脸。 他看着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张叙安惊恐地看到，徐知砚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曲，弧度越来越大，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漾开了清晰可见的、越来越浓的笑意。他似乎在极力忍耐，肩膀微微耸动，拿着纸条的手指也有些不稳。 终于，徐知砚没忍住，低下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虚掩在嘴边，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却被张叙安清晰捕捉到的、闷闷的“噗嗤”声，随即，那笑声像是开了闸，虽然依旧压抑着音量，却接连不断地从他指缝和胸膛里逸出来，笑得他肩膀直抖，连眼镜都滑下来了一些。 张叙安的脸瞬间爆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他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吼道：“喂！徐知砚！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徐知砚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擦了擦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重新戴上。此刻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冰山”的样子？那张总是过于清冷严肃的脸，因为畅快的笑意而染上了生动的红晕，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的弧度温暖又促狭，眼里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像融化了所有冰雪的春日暖阳，只剩下最本质的、属于少年的干净与……一点点坏心眼的纯真。 “我……我没笑什么。” 徐知砚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笑意，他把纸条递还给脸红得像番茄的张叙安，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依旧含笑、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的语调说道： “人家……说你很多好话呢。‘很温柔’、‘很好’、‘很温暖’……啧，观察得还挺仔细，连你给妹妹讲题都看到了。” 他每重复一个词，张叙安的脸就更红一分。 “看来，是真的很留意你啊。” 徐知砚总结道，目光带着戏谑看着张叙安，“张叙安同学，你看，人家这么真诚地欣赏你、关心你，你可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啊。” “我……我哪辜负了！” 张叙安梗着脖子，声音发虚，“我不是不知道怎么办吗！” “那要怎么做呀？” 徐知砚学着他刚才着急的语气，反问了一句，眼里笑意更盛，随即又恢复那种带着点拨意味的口吻，“我亲爱的张同学，难道让我也写一封信还回去？‘谢谢你的夸奖，你也是个好女孩’？不太好吧，太正式了，像外交辞令。” 他顿了顿，看着张叙安更加茫然的脸，忽然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纳闷和调侃：“我说你呀，张叙安，徐阿姨情商那么高，待人接物那么温柔妥帖，你怎么就……一点都没遗传到呢？” 张叙安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瞪着他。 徐知砚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放轻了些：“我爸写的那本《恰好当年是少年》，你后来应该也看了吧？里面写徐阿姨年轻时候……嗯，就是很温柔，也很会体贴人，润物细无声的那种。你觉得，如果是徐阿姨年轻时候，遇到别人这样对她表示好感，她会怎么做？” 张叙安努力回想那厚厚的五本书里关于徐诗梦的描写，但满脑子都是眼前徐知砚那张褪去冰冷、生动含笑的脸，和那句“你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心里乱糟糟的，哪还想得起来。 见他又是一脸懵懂，徐知砚终于放弃了启发式教学，决定直给。他向前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是那种“这么简单你都想不明白”的无奈，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引导： “前面的，哲时衍不是说了吗？双向奔赴。双向奔赴，什么意思？” 他盯着张叙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人家给你送早餐，你就不能——也早起，给人家带一份早餐吗？” 张叙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对、对啊！他怎么没想到！送早餐！最简单直接，又不显得过分亲近，还能表达谢意和……一点点回应？可是…… “那……那她喜欢吃什么啊？” 他下意识地问，问完又觉得自己蠢。 徐知砚终于忍不住，又低低地笑了出来，他摇着头，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张叙安，语气里是满满的调侃和终于说破的轻松： “那就得——看你自己的了。张、叙、安、同、学。” 最后几个字，他念得又慢又清晰，带着明显的笑意，然后不再看张叙安瞬间顿悟又更加窘迫的脸，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自己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只是那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完全放下。 当天晚上，张叙安做完作业，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洗漱睡觉，而是跟妈妈打了声招呼，溜出了家门。他在小区附近商业街转悠了半天，最后走进一家口碑不错的西点店。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泡芙、蛋挞、蛋糕卷、马卡龙……他看得眼花缭乱。送什么好？太甜腻的？会不会不喜欢？太普通的？没诚意。 他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款造型可爱的鲷鱼烧吸引。金黄色的鱼形，鼓鼓的肚子，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红豆香气。样子有趣，味道应该也不错，关键是，不像常规早餐那么正式，带着点零食的轻松感，应该不会给人太大压力吧？ 他买了几个，特意让店员用好看的纸袋分开包装，还嘱咐封口要严实。回到家，他把鲷鱼烧小心地放在冰箱里。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张叙安就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鲷鱼烧，放进微波炉里“叮”了十几秒，加热到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过烫，又能保持外皮的微脆和內馅的柔软。香甜温热的气息瞬间弥漫在安静的厨房里。 他将温热的鲷鱼烧重新封好，装进书包侧袋，心脏在寂静的清晨里跳得格外响亮。出门，下楼，走向学校。清晨的街道空旷安静，只有扫街的沙沙声和零星驶过的车辆。他走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到了教室，果然空无一人。他走到白莉星的座位旁——靠窗，第二列，左后方。她的桌子收拾得很整洁。张叙安做贼似的飞快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然后迅速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轻轻地、快速地塞进了她的桌肚靠里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立刻转身冲出教室，跑到操场边，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假装晨读，实际上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学们陆续到来。张叙安掐着平时到校的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才慢吞吞地走回教室。他低着头，不敢往左后方看，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书，却觉得每个毛孔都在感知着那个方向的动静。 他能听到同学们陆续进来的声音，聊天的，补作业的，吃早餐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呼或议论？ 他按捺不住，装作起身去后面书架拿字典，用极快的速度瞟了一眼白莉星的座位。她来了，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她的桌面上，没有他熟悉的牛皮纸袋，也没有他刚放进去的鲷鱼烧袋子。桌肚里……看不真切。 但张叙安注意到，她的耳朵，似乎又有些微微泛红。而且，她今天翻书的动作，好像比平时更慢，更轻。 他回到座位，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看到了吗？收下了吗？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还是……会有一点高兴？ 旁边的徐知砚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拿出早读的语文书。他瞥了一眼坐立不安、脸颊微红的张叙安，又极其自然地扫过左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翻开书，开始默读。什么都没说。 但张叙安却莫名觉得，徐知砚那平静的侧脸下，藏着一丝“干得不错”的淡淡赞许。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似乎因为一个藏在课桌深处的、温热的鲷鱼烧，和一个少年笨拙却真诚的尝试，而有了些不同寻常的、甜丝丝的期待。
第21章 晨光、曲奇与左后方的距离 白莉星一直觉得自己就像教室角落里那盆最不起眼的绿萝。安静，普通，按部就班地生长，几乎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在人才济济、活泼喧闹的高二（1）班，她习惯了坐在靠窗左后的位置，将自己藏在书本和安静之后，用细声的说话、快速的低头，构筑一个安全的距离。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中，平稳滑向高考，再滑向某个可以预见的未来。直到那个被阳光浸透的周六下午，在市图书馆儿童区附近，她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张叙安。 她本是去找一本参考书，却鬼使神差地踱到了相对嘈杂的儿童阅览区外。然后，透过书架与沙发之间的空隙，她看见了他。 张叙安盘腿坐在儿童区柔软的彩色地毯上，对面是他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明媚活泼的妹妹张枕月。小丫头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龇牙咧嘴，手里捏着的铅笔几乎要被她掰断。“哥！这道题！什么甲乙两车你追我赶的，烦死啦！它们爱开多久开多久嘛！” 张枕月把练习册往哥哥膝盖上一拍，开始耍赖打滚。 白莉星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巨型绘本架后缩了缩，将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她见过张叙安很多样子——在教室里笑着和男生们勾肩搭背，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挥汗如雨，被老师点名时站起来侃侃而谈或偶尔卡壳。那些样子都很好，是青春里明亮又常见的风景。但眼前这个，盘腿坐在地毯上，微微歪着头，耐心听着妹妹抱怨的张叙安，有点陌生，又莫名地……戳中了她心里某个极其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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