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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老太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某种期待。 希念的脸腾地红了,慌忙解释:“奶奶,这是……是我同学,徐知砚。他、他送我回来。” 她刻意强调了“同学”和“送”字,试图撇清关系。 “同学?送你回来?”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徐知砚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自家孙女通红的脸颊和微肿的眼睛(显然哭过),那点期待的光芒更盛了。她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徐知砚,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味道。 没有烟味。没有酒气。没有那些流里流气的、让人不适的古龙水或汗味。只有很淡的、属于冬日夜晚的清冷空气,和一点点干净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极淡的皂角清香。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漫上了水光。她猛地抬起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徐知砚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好孩子……好孩子啊!” 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送念念回来……这么晚了,天这么冷,还下着雪粒子(其实没有,是她的错觉)……你自己家不回,送她回来……” 徐知砚被老太太突如其来的激动和抓握弄得微微一怔,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露出不耐,只是任由那枯瘦颤抖的手抓着自己,平静地解释:“顺路。不冷。” “顺什么路!这地方偏得很,哪能顺路!” 老太太用力摇头,眼泪已经滚了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蜿蜒,“念念以前……以前也带人回来过……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语无伦次,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抓着徐知砚胳膊的手更紧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是个好伢子,一看就是读书人,有文化,干干净净的……不像那些……那些……” “奶奶!” 希念急得跺脚,脸上红得要滴血,又羞又窘,上前想拉开奶奶的手,“您别说了!真是同学!就是……就是普通朋友!他送我回来而已!您别瞎想!”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大年三十晚上不陪自己屋里人,跑这么远送你回来?” 老太太转头看向孙女,眼神里是了然,是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念念,你莫哄我,奶奶眼睛还没瞎,心里清楚……” “奶奶,真的不是……” 希念快要哭出来了,她慌乱地看向徐知砚,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无措,希望他能说句话,澄清这荒谬的误会。 徐知砚看着眼前紧紧抓着自己胳膊、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人,又看了看旁边急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希念。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在老人浑浊的泪眼里折射出破碎的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一个“好”男孩的、近乎卑微的期盼和感激。她在透过他,看一个或许从未存在过的、能把她孙女从泥沼里拉出来的希望。 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误会,而是因为这份期盼背后的沉重与心酸。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那手背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冰凉。“奶奶,”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外面冷,先进屋吧。”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转移了话题,却奇异地让激动的老太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对,对,进屋,进屋……看我这老糊涂,让你在门口站着吹风……快进来,孩子,快进来!” 她松开了抓着徐知砚胳膊的手,转身颤巍巍地去开大灯。屋里灯光亮起,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客厅。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老式的木质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一台笨重的旧彩电正在播放春晚,声音开得不大。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中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豆腐清气。 老太太拉着徐知砚在沙发上坐下,又催促希念:“念念,去倒杯热水,不,泡茶!柜子里有茶叶,人家送的,我一直没舍得喝……” 她局促地搓着手,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笑容,打量着徐知砚,越看眼神越亮,那是一种混杂了欣慰、感激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孩子,你……你吃饭了没?大过年的,肯定还没吃吧?肯定饿了!等着,奶奶给你下碗面!很快的!” 老太太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不用了,奶奶,我不饿,真的。” 徐知砚连忙起身阻拦。他并不习惯这种过度的热情,尤其这热情是基于一个误会。 “那怎么行!” 老太太很坚持,甚至有些执拗,“大年三十晚上,让你饿着肚子回家,我们成什么人了?不行,一定要吃!念念,你陪着小徐说说话,奶奶去煮面,很快就好!” 她不由分说地把徐知砚按回沙发,自己迈着不太利索的步子,快步走进了狭小的厨房,很快传来开柜子、拿锅、接水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徐知砚和希念。希念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依旧红得厉害,几乎不敢看徐知砚。电视机里,主持人正用夸张喜庆的语调说着祝福词,衬得这方小小的空间更加安静和尴尬。 “对、对不起……” 希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奶奶她……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有时候会……会胡思乱想。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太担心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徐知砚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女孩低垂的发顶,那上面还沾着刚才在外面时落上的、细微的灰尘。他又瞥了一眼厨房里老太太忙碌的、微微佝偻的背影。老人耳朵背,但动作麻利,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期盼的愉快。 “没事。” 他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希念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厨房里,老太太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慈祥又八卦的笑容:“小徐啊,你跟我们家念念,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呀?怎么没听她提起过你?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希念浑身一僵,刚要开口解释:“奶奶,我们就是……” 老太太却似乎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徐知砚,等着他的回答。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期盼。 徐知砚迎着老太太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不自在,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半年多了。在城西文化馆,一次民间艺术展览上认识的。” 希念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徐知砚却看也没看她,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老太太脸上,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回忆一个不错的初遇。“她当时在看一幅剪纸,很认真。我觉得那剪纸不错,就聊了几句。” 他的谎撒得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连细节都补充得恰到好处。城西文化馆确实常有展览,民间艺术展也符合希念会感兴趣、而他也可能涉足的领域。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老太太果然信了,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艺术展览好,好!有文化!念念从小就喜欢这些细致东西,手巧!” 她看向徐知砚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徐你也喜欢这些?真好,有共同爱好,能说到一块儿去!”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老太太得到肯定的答复,更高兴了,话也多了起来,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絮絮叨叨:“小徐啊,你现在还在上学吧?念高几了?将来想考哪里啊?我们念念……唉,她命苦,摊上我们这样的家庭,拖累她了……不过她心是好的,也懂事,就是以前遇人不淑……” 说到后面,语气又低落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怜惜。 “奶奶!” 希念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既是羞窘,也是不想让奶奶再说下去,揭自己的伤疤。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打岔,依旧殷切地望着徐知砚,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们家念念是个好姑娘,就是命不好,你可要好好待她。 徐知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老太太那双盛满了卑微期盼和恳求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更加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郑重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高二。学业……会完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僵立着的、脸已经红得快冒烟的希念,又回到老太太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该负责的,会负责。” 这句话的歧义太大了。在老太太听来,这无疑是“将来一定会娶你孙女”的另一种含蓄而郑重的承诺。而在希念听来,这更像是一句基于当下误会、为了安抚老人而不得已说的、模棱两可的“场面话”,可那“负责”二字,又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老太太却瞬间就“理解”了。她眼眶又红了,这次是喜悦的、欣慰的泪水。她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激动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孩子……奶奶放心,奶奶放心了……” “奶奶!面要糊了!” 希念忍无可忍,几乎是冲进厨房,夺过奶奶手里的锅铲,慌乱地搅动着锅里已经沸腾的面条,借以掩饰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色和狂跳的心脏。她不敢回头去看徐知砚,生怕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虚和窘迫都无所遁形。 老太太被孙女“赶”出厨房,擦了擦眼角,又回到客厅,看着徐知砚,越看越满意,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拿了一个厚厚的、同样印着“福”字的红包出来,就要往徐知砚手里塞。 “来,孩子,拿着!压岁钱!第一次上门,一定要拿着!图个吉利!” 老太太语气坚决。 “奶奶,真的不用。” 徐知砚立刻站起来,避开老太太的手,态度明确地拒绝,“我不能要。第一次来,空着手已经不好意思了。” “那怎么行!必须拿着!你是好孩子,奶奶高兴!” 老太太很固执,非要给。 “奶奶,” 徐知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您的心意我领了。这钱,留给希念,或者您自己买点东西。我真的不能要。” 他语气里的坚持让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喃喃道:“真是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她终于不再坚持,把红包收了回去,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看着徐知砚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失而复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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