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挣扎般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默默地转身，率先走出了工作室，走向楼下放着药片和水杯的客厅。 沈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瞬间又变得有些僵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吃药的过程和之前一样。 莫烬依旧表现得顺从，主动拿起了水杯，乖乖把药服下。 但沈望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吃药时，莫烬身上那种孩子气的抵触虽然真实，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抱怨。 而此刻，在那份顺从的表象之下，沈望感觉到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忍耐。 似乎莫烬正在强行吞咽下去的，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某种不得不忍受的屈辱，是为了换取“正常”和“自由”而必须支付的残酷代价。 吞下药片，莫烬放下水杯，未去看沈望，只是低声开口：“我有点累，想回房间躺一会儿。” “…好。”沈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阻止。 莫烬沉默地转身上了楼。 沈望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个空掉的水杯，心情十分沉重。 工作室这份礼物带来的短暂欢愉，终究敌不过药物的副作用和其象征的“病耻感”。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设备。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下一次被主人唤醒。 沈望希望，下一次，音乐带来的慰藉能够持续得更久一些，能够真正帮助莫烬，在与心魔和药物的双重抗争中，找到一丝平衡和出口。 楼上的卧室里。 莫烬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药物的效力正在逐渐发挥作用，那种思维凝滞、情感剥离的空白感再次缓慢地溢上来，试图将刚才弹吉他时那种鲜活炽热的感觉从他身体里抽离。 他厌恶这种感觉。 他攥紧了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脑海里，一边是音乐响起时那种灵魂颤栗的自由感，另一边是吃药后这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他体内疯狂拉扯。 忽然，一个危险的念头从那片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空白之下悄然钻出： 既然在音乐面前是真实的“我”，而吃药是为了维持别人眼中的“正常”。 那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 既可以拥有音乐带来的极致感受，又…不必承受吃药后的麻木？ 第79章 「沈望，我不想吃药……」 这个念头如一道危险的流光，倏忽划过脑海，却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他闭上眼，不敢再纵容自己深想下去。 恐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绞缠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指尖与脚尖轻飘飘地发颤。 药物的作用越来越强，他的思维终于开始变得迟缓。纷乱的念头被迫平息，思维变得迟滞沉重，最终沉入一片无声无光的、冰冷的深海。 …… 再睁眼，剧烈的钝痛如同铁锥凿击着他的颅骨。 “呃…”莫烬痛苦地拧紧眉，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和眉心，想着这样就能缓解那几乎要裂开的痛楚。“啊…啧……” 这该死的药。 他双脚下床，撑着床沿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膝窝便是一软，整个人踉跄着险些栽倒。 他下意识地哑声唤道：“沈望……沈望……” “你去哪儿……” 他弓着背，在窗帘投下的阴翳里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不想吃药……” “不想吃药……” 脚步虚浮地还没踏出卧室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被余光瞥见的桌面牢牢抓住。 那上面，一杯清水旁边，静静躺着几粒熟悉的药片。 是沈望准备的。 “哈啊……”看清的瞬间，莫烬感觉胸口一阵窒息般的抽紧，几乎喘不上气！ 死寂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猛地挥手，将水杯和药片狠狠扫落在地！ “我不吃！”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带着破碎的绝望和愤怒，“我没病！” 这些药，才是让他痛苦不堪的根源！ 宣泄过后，一股扭曲的快意却悄然滋生。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的脚步飘忽不定，却目标明确地走向门口。 倚着二楼的扶手护栏，他迅速扫视了一眼楼下，随即返回房间，蹲下身，将散落的药粒一一拾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们碾碎。 他走进浴室，毫不犹豫地将那把白色颗粒冲进下水道。 看着水流将它们彻底卷走，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愉悦的、纯真的微笑。 “真是……太好了。” … … 下楼，莫烬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能若无其事地吩咐段文文将地上的玻璃碎渣清理干净。 他坐到餐桌前，看着桌上色香俱全的早餐，胃部发出一声饥饿的鸣叫。 他伸手刚拿起一个三明治，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啪”地一下将食物打落。 “洗手没！”沈望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管教口吻。 莫烬浑身一颤，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沈望的目光又落在他微湿的头发上：“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我洗了…还洗了澡…”莫烬弱声嗫嚅，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语气中透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只是头发随便吹了吹就下来了，我很干净的。” 沈望听着他最后那句越来越小心、像在保证什么的话，不由得怔了怔，将原本还想说教的话咽了回去。 莫烬的头依然很痛，但或许是因为痛了整整一夜，身体已经麻木地习惯了。 此刻，除了感觉每根神经都像绷紧的弦，他竟觉得，这种靠自身硬扛过来的清醒，远比药物带来的混沌麻木要好得多。 见沈望没有继续追问，莫烬偷摸着重新拿起那块三明治，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迅速塞进了嘴里。 嚼嚼嚼。 沈望在他身旁落座，目光滞在他看似专注进食的侧脸上，眉眼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心事。 他想问，你这般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语气，是因为什么。 他更想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之前害怕到要躲到床下去。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仿佛只是起床气未消、头发没擦干就跑来吃饭的莫烬——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问话，又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现在的你，好像暂时不需要回想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了。 空气里只剩下食物被碾碎的细微声响。 段文文悄无声息地清理完角落最后的碎屑，提着工具默默退开，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沉默像无形的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沈望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 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莫烬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咬了一口三明治。 “昨晚睡得怎么样？”沈望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他注意到莫烬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烬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抬头，视线落在盘子边缘的一点酱料上。 “还行。”他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 “那种药，”沈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在陈述医嘱，“初期可能会有点嗜睡或者没精神，适应期过了会好些。”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莫烬微湿的、未被仔细打理的头发。 有些太长了。 莫烬拿着剩下的一半三明治，手指微微收紧，柔软的面包体被捏得有些变形。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 莫烬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着手指。 “工作室的设备，”沈望换了个话题，像是随口提起，“还顺手吗？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告诉我。” “很好。”莫烬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用调整。” “好。”沈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空咖啡杯，走向厨房流理台。水流声响起，他背对着莫烬，清洗杯子。 莫烬看着他的背影，下颌线绷紧。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张被揉皱的纸巾。 沈望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杯子上的水渍，将其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个动作都清晰、稳定。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莫烬。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莫烬抬起头，眼神里有片刻的游离，随即聚焦。“…没什么安排。等扇湫来，可能…在工作室待会儿。” “好。”沈望应道，“有事叫我。” 他的语气自然平常，仿佛刚才楼上那声隐约的碎裂声响从未发生过，也未曾看见段文文收拾掉的碎玻璃。 他只是如常地，给对方留足了空间和体面。 第80章 「沈望 你知道，会怎样？」 沈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莫烬独自坐在餐桌前。 餐盘里还剩下一点食物，但莫烬已经没了胃口。 太阳穴的钝痛并未消失，只是从一种尖锐的锤凿感转变为更深层、更持久的嗡嗡作响，像电流持续不断地穿过他的颅骨。 他闭上眼，指腹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用物理的压迫来对抗内部的紊乱。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那点短暂的游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明。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那间工作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 隔音材料瞬间吸走了所有杂音，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绝对寂静。 他没开灯，房间里只有屏幕待机的微弱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灰白光线，勾勒出房间里设备的冰冷轮廓。 他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设备，走到房间中央，在那把昂贵的电竞椅上坐下，然后缓缓向后仰倒，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就这样躺在昏暗与寂静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线条。 时间失去了意义。 头痛是唯一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坐直身体，俯身打开了电脑和音频接口。 指示灯依次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戴上监听耳机，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他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是打开了麦克风。 然后，他对着冰冷的拾音头，极轻地、用一种近乎气声的耳语，开始说话。 “沈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5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