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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通过耳机反馈回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嘶声，听起来陌生而遥远。 “药…我吐掉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那个陌生的自己。 “头很痛…比吃药还痛……” 他的声音平缓，没有语调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这样…很清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麦克风冰冷的金属网罩。 “你知道了…会怎么样？” 耳机里只有一片寂静的噪音。 他得不到回答。 但他并不需要回答。他只是需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封闭的空间里，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具象化成声音，然后再由自己亲手聆听、确认。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某些东西真实存在过。 他关掉了麦克风，摘下了耳机。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他靠在椅背上，很久都没有动。窗外的天光渐渐偏移，将他一半身体笼罩在阴影里，另一半暴露在灰白的光线下。 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书房里，沈望对着电脑屏幕，却久久未能敲下一行完整的字句。 屏幕上反射出他微蹙的眉头。 楼上的工作室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同寻常。以莫烬对那间工作室的新鲜劲，不该连一点试音的动静都没有。 他最终合上了电脑，起身。 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先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走下楼，他在工作室门口停顿了片刻。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莫烬？”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突然的动作带倒了什么，紧接着是椅子滑动的轻响。过了几秒，门才从里面被拉开。 莫烬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仓促，但很快被一种刻意的平静覆盖。 他身后，工作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设备指示灯幽幽闪烁。 “怎么了？”莫烬问，声音有些干涩。 “给你送点水。”沈望将水杯递过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落在他身后昏暗的房间，“在里面做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什么，”莫烬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凉，“就…随便听听之前的东西。没开音箱。” 他侧身让开一点空间，动作略显僵硬，似乎并不想沈望进去。 沈望的视线快速掠过房间内部——电脑屏幕是暗的，耳机随意搁在桌上，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却又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秩序感。他没进去，只是点了点头。 “别太久。光线太暗伤眼睛。”他的语气寻常，像一句普通的关心。 “嗯。”莫烬应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望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楼梯口。 莫烬站在原地，直到确认沈望真的离开了，才缓缓关上门，后背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他将那杯水放到桌上，看都没看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让头痛似乎又加剧了几分。他厌恶这种被突然打断的感觉，更厌恶自己几乎条件反射般的慌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再戴上耳机。 在一片昏暗中，盯着那些幽蓝的指示灯，像盯着黑暗中潜伏的兽瞳。 … 傍晚，段文文准备好了晚餐，比平时更清淡些。 餐桌上气氛沉默。 莫烬吃得很少，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合胃口？”沈望放下筷子，看着他。 莫烬像是被惊醒，抬起头：“没有。”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沈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莫烬的脸色比下午看起来更差一些，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眼底的疲惫几乎难以掩饰。 “明天…”沈望开口，语气如常，“医生会打电话来回访。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对药的反应，记得跟她说。” 莫烬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但他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一下。 随即，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神色。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反应，挺好的。”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却再也没夹过一筷子菜，只是重复着吞咽米饭的动作。 沈望不再说话，安静地用餐。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某种无声的较量在沉默的咀嚼声中进行着。 电话回访。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莫烬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激起了隐秘而汹涌的暗流。 他知道，他需要为明天准备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表演。 第81章 「沈望，不能怀疑我啊～」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带。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电话铃响起时，莫烬正仰面躺在沙发上，一本音乐杂志摊开盖在脸上。他的手指稍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起身。 脚步声从书房方向传来，不疾不徐。 沈望的身影掠过他的视野边缘，走向客厅角落的座机。 莫烬的目光透过杂志下方的缝隙，能看到沈望家居裤笔挺的裤线和一双灰色的软底拖鞋。 “喂，您好。”沈望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乎朝沙发的方向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嗯，他在。你稍等。” 无线听筒被递了过来，悬在莫烬脸上方。 沈望没有催促，只是那么站着。 莫烬抬手，动作略显迟缓地拿开脸上的杂志。光线刺得他眯了下眼。他坐起身，接过那只略带温热的听筒，手指收拢，指尖冰凉。 “王医生。”他开口，声音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比平日稍弱，带一丝被温和倦意包裹的平稳，完全符合一个正在药物作用下缓慢康复的病人的该有的腔调。 沈望没有离开。 他转身靠在一旁的深色餐边柜上，信手拿起上面一份折叠的财经报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姿态很放松，仿佛只是恰好在这里看报，而非有意旁听。 电话那头的询问声细微模糊，听不真切。 只能听到莫烬一句接一句的回答，流畅简单。 “嗯，按时吃了。早晚各一次，饭后。” “睡眠……好多了，能睡整觉，很少中途醒了。” “情绪挺稳定的，不像以前有太大波动。”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对面书架的一角，目光有些空茫。 “头痛？”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像在仔细感受，“偶尔会有一点闷胀感，但比之前好多了，能忍受。” 他的声线在这里处理得极其谨慎，掺入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困扰，旋即又被一种“这很正常”的口吻覆盖过去。 “嗯，我知道，需要时间适应……没关系，我能坚持。” “谢谢你的关心…好，再见。” 通话结束。 听筒里传来忙音。 莫烬的手指在挂断键上轻轻按了一下，才将听筒从耳边移开，轻轻放回底座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垂下眼睑，盯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看了两秒，像在确认某种触感，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仍在看报的沈望，扯出一个浅淡的、仿佛被药效磨平了棱角的笑容：“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继续按时吃药。” 他的表演层次丰富，无懈可击。 那温和之下的细微疲惫，那平稳中透露出的些许麻木，甚至那一点点对康复进程的耐心，都精准地复刻了镇静类药物理应带来的效果。 沈望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掠过他的脸，在那缺乏血色的嘴唇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处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寻常：“那就好。” 他折起报纸，随手放回原处，“中午想吃什么？让小文做。” “都可以，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莫烬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却没有再盖到脸上，只是随意地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铜版纸页。 他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似乎刚才那通例行公事的电话也消耗了他不少能量。 沈望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声极轻。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莫烬一人。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十几秒，然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沙发背垫里，胸腔里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无声地吁出。 握着杂志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透出明显的青白色。 沈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源，哪怕他表现得再平常不过。 书房内，沈望并没有走向书桌。 他停在门后，听着外面再无动静，才走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他输入密码，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并未打开任何工作文件，而是调出了一个简洁的后台界面——连接着别墅的智能家居系统，其中一项是分电路的用电历史监控。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数据列表，找到了标注着“工作室”的那一栏，将时间轴拉回到昨天下午——他敲门进去之前的几个小时。 图表上，代表功耗的曲线并非一条完全平稳的直线。 在待机的低功耗基准线上，确实存在着极其微小但持续存在的周期性波动，幅度不大，但规律性地起伏着，不同于大型显示设备或音响的启动峰值，更像是一些精密音频芯片在持续低负荷运算时产生的特定功耗特征。 他记得很清楚，他敲门时，里面没有任何音乐声。 他进去后，莫烬说“没开音箱”，“只是随便听听”。 如果只是用耳机监听，主要功耗应来自电脑主机和耳机放大器，波动不应如此持续且有规律，更不可能让工作室的独立电路呈现出这种细微的活跃状态。 数据记录与莫烬轻描淡写的解释之间，存在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矛盾点。 沈望关掉了监控界面，清理掉浏览记录。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 他没有证据，只有这一点点基于冰冷数据的、微不足道的疑窦。这疑窦太轻，轻得不足以支撑任何指控。 但它像一颗被无意间吹入精密齿轮中的细沙，虽然微小，却预示着可能存在的运转异常。 他拿起手机，解锁，拇指在通讯录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拨给王医生。他点开了与段文文的短信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小文你，下次帮忙补充维生素时，留意一下莫烬那份药的消耗情况。不用刻意，顺便看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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