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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两页。三页。 导师在第三页上停了下来。 宋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一页。重新打印的那一页。内容一模一样,格式一模一样,批注凭记忆补回来的,应该没有遗漏。 赵老师的手指点在页面中间某一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里。” 宋知行凑过去看。 “‘基层社会的秩序重构缺乏核心驱动力’——上次讨论过的版本里,这句话后面有一段补充论述,我记得我批过,让你展开讨论‘非正式权威’的概念。怎么没了?" 宋知行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段补充。是他在某个凌晨加上去的,手写的。那段话确实在丢失的那张原稿上,但他凭记忆补的时候……好像漏掉了这一处。 “我……重新整理的时候疏忽了,对不起老师,我回去补上。” 导师看了他一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你原来那份呢?” “丢了。” “丢了?”赵老师的眉毛抬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学术资料怎么能丢?” 宋知行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荒唐的画面——老师,我的文献综述丢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豪车上,那个人是温氏集团的老板,我上错了他的车还叫他师傅。 “……不小心落在出租车上了。” 他选择了一个最接近事实,最不会引发追问的版本。 赵老师叹了口气,那种“朽木不可雕也但还是得雕”的叹气,宋知行已经听了两年了,免疫了。 “回去补上。另外——”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宋知行。 “下个月有个学术研讨会,在澜庭酒店办的。我报了你的名,你准备一个十五分钟的发言,题目就用你开题报告的方向。” 宋知行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信息上。 **“第十二届城市社会变迁与文化重构学术研讨会”** **地点:澜庭酒店·三楼多功能厅** **时间:下月15日-16日** 他的眼神在澜庭酒店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所以他可以假装那只是一次正常的阅读停顿。 但他的心跳确实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半拍。 “好的老师,我回去准备。”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帆布包里那张折好的纸。 又是澜庭酒店。 他刚刚才在心里给那段经历封存归档,锁好了抽屉,扔掉了钥匙。 结果老天爷转头就把一把新钥匙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他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 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笑。 从办公室出来后,宋知行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永远是整个学校最安静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干燥气息,混着一点点防虫樟脑丸的苦味。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得严严实实。 宋知行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社会学专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的空白处一闪一闪。 他已经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十分钟了。 文档的标题是:*《基层社会秩序重构中的非正式权威——以XX地区为例(研讨会发言稿)》*。 正文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脑子像一台被强行塞入了错误指令的计算机,一边试图处理那些枯燥的学术概念,一边却不受控制地在后台运行另一个完全无关的程序。 怎么又是澜庭酒店。 这座城市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办学术研讨会的地方。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大学城附近的几家快捷酒店、甚至学校自己的学术交流中心。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他想起那个大得离谱的宴会厅和那些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那面他亲手补了两支白玫瑰的花墙。 还有那个站在花墙前的人。 下个月十五号。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今天是二十二号。距离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他会在那个酒店里待两天。他会在那个酒店的三楼多功能厅里做一个十五分钟的发言。他会在那个酒店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他会……遇见他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掐断了。 怎么可能。 澜庭酒店那么大,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成百上千。那个人是老板,怎么可能每天在自己名下的酒店里瞎晃悠?就算他在,也不可能去关注一个枯燥的、冷门的、连媒体都不会来报道的学术研讨会。 他们不会遇见的。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光标上移开,落到手边的专著上。 *“非正式权威的形成,往往依赖于某种超越制度框架的个人魅力或资源掌控力……”* 他小声地念着书上的句子,试图让那些文字重新占据他的大脑。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超越制度框架的个人魅力或资源掌控力。”* 他盯着这行字,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辆黑色轿车在沿海公路上平稳行驶的画面。 *“当旧的信仰崩塌,道德与规则沦为废纸时,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并重新遵守规矩的,只有对死亡,或者对失去的恐惧。”* 那个人的声音,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和书上这句干巴巴的学术定义,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共振。 宋知行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研究的那个课题,那个关于“秩序”、“权威”、和“重构”的课题——在那个人的世界里,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被研究的理论。 那是他的日常。是他的本能。 是他用来掌控那个庞大帝国的工具。 宋知行觉得后背泛起了一阵细密的凉意。 他合上书,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完蛋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无法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甚至开始在自己的学术研究里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这比把学术垃圾丢在人家车上还要可怕。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秦阿姨发来的。 **“小宋,这周三下午有空吗?澜庭酒店那边又下了一个单子,说是要在顶层套房布置一些花,量不大,但我这边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宋知行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 顶层套房。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被无限放大。
第17章 17 === 那句“阿姨对不起,我这周三下午要见导师”,已经在输入框里打好了。 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只要轻轻按下去,他就能完美地避开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地方,避开那个可能带着佛手柑气息的巨大盲盒。 可是手指悬了半天,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脑子里浮现出秦阿姨围着那条沾满花泥的碎花围裙,一个人在花店里忙得团团转的背影。想起每次兼职结束,她总会多塞给他一把卖剩的鲜花。还有那天中午,她特意去隔壁打包的皮蛋瘦肉粥。她笑着说“你这手越来越稳了”时的温厚神情。 阿姨一个人守着店,是真的走不开。 澜庭酒店的单子对她来说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宋知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点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的讨好型人格,又一次掐住了他的软肋。他见不得别人为难,尤其是对他好的人。 大拇指往回挪了半寸,按下了删除键。 退格。退格。退格。 那句完美的谎言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吃掉,输入框重新变回了一片空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慷慨赴义的决心,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好的阿姨,几点?”** 消息刚发出去,秦阿姨那边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如释重负: **“太好了!下午两点。花不多,就几只花瓶的量,我已经搭配好了,你到时候带过去插好就行。到了酒店还是联系那个周先生,他会给你房卡。”** 宋知行盯着“房卡”两个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顶层套房。房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私密危险的领地感。像是某种大型肉食动物的巢穴,而他,一只连鞋带都经常系不好的草食动物,正拿着钥匙准备主动走进去。 **“知道了阿姨。”** 他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地趴倒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 二十四天。 他刚刚还在庆幸自己有二十四天的缓冲期,可以慢慢做心理建设。 现在好了。 缓冲期被直接压缩成了四十八小时。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投罗网。 宋知行闭上眼睛,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他告诉自己,澜庭酒店那么大,顶层套房也不一定就是那个人住的。就算是那个人住的,下午两点,这种大老板肯定在公司开会、看报表、签合同,怎么可能待在酒店房间里? 对。他不可能在。 自己就是去送个花,插进花瓶里,五分钟搞定,然后立刻走人。 神不知鬼不觉。 他在心里把这个流程反复演练了三遍,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他重新坐直身体,把笔记本电脑拉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他强迫自己把这行字念出声来,试图找回学术的状态。 可是,当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敲下第一段正文的时候,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 顶层套房里,要摆什么花呢? 会不会……有栀子花? 他被自己这莫名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试图用打字的声音盖过心里的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 周三很快就到了。 花店的冷柜门被秦阿姨拉开的时候,一股冷气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宋知行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秦阿姨从冷柜深处一束一束地往外取花,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轻了许多,像是在搬运什么易碎品。 第一束取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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