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上次宴会用的那种大批量的白玫瑰和洋桔梗。这次的花材少,但每一支都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讲究。 秦阿姨把花一束束地摊在柜台上,一边拆包装纸一边跟他介绍。 “这个是铃兰,你看这小铃铛似的花头,娇气得很,碰重了就碎。”她用指尖极轻地托起一串垂坠的白色小花,花茎纤细如丝,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冷柜的冷气里微微颤动,“这一把进价就顶咱们店一天的流水了。” 宋知行看着那串铃兰,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这个是芍药,你看这个颜色——"秦阿姨转过一支半开的芍药,花瓣从外层的淡粉渐变到内层的近乎透明的白,层层叠叠,“也是进口的,空运过来的,昨天半夜才到。” 她又从冷柜最里面取出一个单独用湿棉纸包裹的小束。 “最后这个。” 她拆开棉纸的时候,一股清甜而沉静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栀子花。 但不是秦阿姨平时从本地花市进的那种普通品种。这几支栀子花的花瓣更厚,更密,层次更多,白得近乎发光,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一瓣一瓣雕出来的。花叶也比普通栀子花更深更亮,油绿油绿的,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 “重瓣栀子。”秦阿姨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柜台上,“酒店那边特意点名要的。现在栀子花的花期还没到,这些还比平时贵不少。” 宋知行盯着那几支栀子花,喉咙动了一下。 特意点名要的。 谁点名要的? 这个问题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秦阿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开始做搭配了。她从花架上取下几枝银叶桉和一小把雪柳,和铃兰、芍药、栀子花放在一起比对颜色和高度。 “酒店那边给了要求,说是要素雅、安静、不要太浓烈的颜色。”她一边修剪花茎一边念叨,”你看,铃兰配芍药,再用栀子花压住,银叶桉做衬,雪柳勾勒轮廓……嗯,这个感觉对了。” 她把搭配好的花材分成三组,用湿棉纸分别包好,整齐地码进一个铺了防震泡沫的纸箱里。 “一共三只花瓶的量。花瓶酒店那边有,你到了直接插就行。”她合上纸箱,拍了拍盖子,”记住,铃兰最矮,放在最前面。芍药居中,这是主花。栀子花放在最后面压阵。银叶桉和雪柳穿插着来,要松,要透气——” “像呼吸一样。”宋知行接了一句。 秦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记性不错嘛。” 她把纸箱推到他面前,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酒店那边发来的补充说明,你看看。” 宋知行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打印的,措辞简洁: **“顶层云端套房。三只花瓶,分别置于客厅茶几、书房窗台、卧室床头柜。花材以白色与浅粉为主,香气不宜过浓。请于下午两点前完成。”** 他的目光在“卧室床头柜”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就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阿姨,我出发了。” “等等——” 秦阿姨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的宋知行和上次去送宴会用花时不太一样。上次是沾着花泥的T恤和皱巴巴的外套,这次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下摆塞进了一条深色的长裤里。运动鞋也换了一双稍微新一点的。 虽然依然算不上正式,但至少干净整齐。像是花了心思的。 秦阿姨的目光在他那件显然是特意挑过的浅蓝色衬衫上多停留了一秒。 “行。挺精神的。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神里那种过来人的了然又浮了上来,但她什么都没有多说。 宋知行抱起纸箱,走出花店。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薄而透亮。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些被湿棉纸包裹着的花材,白色的、浅粉的、绿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防震泡沫里。 栀子花的香气从棉纸的缝隙里渗出来,若有若无,清甜而沉静。 和他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味道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更浓。更沉。更像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18章 18 === 时隔一周,宋知行又来到了澜庭酒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宋知行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一种极致的安静吞没了。 顶层的走廊和他上次去过的宴会厅那层完全不同。没有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任何属于“营业中酒店”的气息。 走廊很长,很宽,铺着深色的地毯,厚得像踩在云上。两侧的墙壁是温润的木饰面,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壁灯,光线被调到了一种近乎暧昧的暖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某种很沉很哑的底调,像檀木,安静地附着在每一寸空间里。 整层楼只有一扇门。 尽头处,一扇深色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门牌上没有数字,只有两个以金线镌刻的字 云端。 宋知行站在门前,怀里抱着纸箱,右手捏着周先生刚才在大堂交给他的房卡。 房卡是黑色的,比普通房卡厚一些,重一些,触感冰凉光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右下角压印着澜庭酒店那个流线型的浪纹标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城市有钱人那么多。住得起顶层套房的人多的是。指不定是哪家大老板。做生意的,搞房地产的,拍电影的,什么人都有可能。不一定是他。大概率不是他。 他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把房卡贴上感应区。 “嘀——” 锁芯发出一声轻快的电子音,绿灯亮了。 他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先看到的是光。 天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而入。午后的阳光穿过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玻璃,在浅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金。 套房很大。 客厅的空间开阔而舒展,家具不多,每一件都低矮简洁,线条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质地柔软,旁边的茶几是一整块深色原木,纹路天然,未经过多修饰。 墙上没有挂画。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克制清冷的审美。每一样东西都被精心挑选过,安放过,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缺。 像一个人。 宋知行在玄关处站了几秒,换上了门口备着的室内拖鞋。拖鞋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很柔软。 他抱着纸箱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空间,找到了纸条上提到的三个位置——客厅茶几、书房窗台、卧室床头柜。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只花瓶。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花瓶是磨砂质地的白色陶瓷,器形简洁,口沿微微内收,高度刚好到他小臂的一半。瓶身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底部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落款。 他把纸箱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开始拆第一组花材的湿棉纸。 铃兰最先被取出来。纤细的花茎在他指间微微颤动,那些小铃铛似的白色花头垂坠着,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把铃兰插进花瓶里,放在最前面。然后是芍药,半开的花头饱满而温柔,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最后是栀子花,重瓣的,白得发光,花瓣厚实如玉,香气在他靠近的时候无声地漫开来。 银叶桉穿插其间,银绿色的叶片带着材质感,柔和了花朵的甜腻。雪柳的细枝从花束边缘探出去,增加一点结构感。 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不错。松的,透气的。像呼吸一样。 第一只花瓶完成了。他端起纸箱,往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在客厅的左侧,用一道半开的推拉门隔开。他侧身走进去,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书房比客厅小,但同样也是那种克制的装潢。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而立,桌面上只有一台合起的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的钢笔、和一盏造型极简的台灯。书架占了一面墙,书籍码得整整齐齐,中英文都有,他扫了一眼书脊——经济学、法学、历史、哲学,还有几本他认不出语种的外文书。 窗台上摆着第二只花瓶,和客厅的是同一款式。 他把第二组花材插好,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芍药的花头朝向窗外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芍药的花瓣,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淡粉色的光影。 好看。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端起纸箱,走向最后一个目的地。 卧室。 推拉门半掩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指搭在门框上,犹豫了一瞬。 进去。插花。出来。五分钟。 他推开了门。 卧室的光线比客厅和书房都暗。窗帘拉了一半,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锐利的金色线条。 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摆着第三只花瓶,旁边是一盏和书房同款的台灯,以及—— 一张纸。边角微微卷曲的A4纸。 宋知行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那张纸。 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个对折的方式,那个纸张泛黄的程度,那个被反复翻阅过的、边角磨出毛边的痕迹……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响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跟着震动。 纸箱被他放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站在床头柜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对折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手写的字迹。 那是他自己的字。 宋知行的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纸张的一瞬间,触感比他预想的要柔软。纸页被翻阅过太多次,纤维已经变得松散而绵软,边角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对折线从中间展开,露出了完整的页面。 密密麻麻的学术批注。红笔圈画的痕迹。他自己潦草的手写补充,挤在打印体的行距之间,歪歪扭扭的。 文献综述。第三页。 他的目光往下滑,滑过那些他在凌晨三点写下的、困到手抖的批注,滑过导师用红笔画的圈和箭头,一直滑到右下角。 那行铅笔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笔画软塌塌,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已经神志不清。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在那行铅笔字的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很细的,用钢笔画出的线。 那条线从那行铅笔字的起笔处开始,沿着字迹的底部,不紧不慢地延伸到句号的位置,然后收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