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有人在阅读这行字的时候,用笔尖无意识地描摹了一遍它的轮廓。 那道线是黑色的,笔触极稳,力道均匀。 和这张纸上所有属于宋知行的潦草而慌乱的字迹,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宋知行盯着那道线。 他的手开始发抖。 胸腔深处涌上来了一股震颤。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里轻轻地敲了一下,不重,却让整个胸腔都跟着共振。 他没有扔掉。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远,直到淹没了他全部的思维。 他没有扔掉这张纸。 他把它带回来了。带到了自己的住处。放在了床头柜上。放在了每天睡前醒来都会看到的位置。 而且他读了。 他读了上面的内容。读了一篇冷门学科的文献综述。读了一个陌生博士生在凌晨三点写下的,连导师都嫌逻辑不通的学术笔记。 然后他在“明天记得浇栀子花”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为什么? 宋知行不知道。 他站在那张床头柜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帘缝隙间的光已经移到了他的脚边,金色的,温暖的,轻轻地触碰着他的鞋尖。 卧室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咚咚。 他应该把纸放回去。 放回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角度,假装自己从未看见过。然后插完花,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酒店,回到他的公寓,到他的论文,他的栀子花旁边,继续过他平淡而安全的生活。 他应该这样做。 可他的手没有动。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那道光线的边缘,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道钢笔线。 那么稳。那么静。那么不动声色。 像那个人本身。 宋知行慢慢地把那张纸放回了床头柜上。 放回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角度。对折线朝上,右下角朝外。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他蹲下去,打开纸箱,取出最后一组花材。 手还在抖。 铃兰的花茎在他指间颤动,那些小铃铛似的花头轻轻互相碰撞。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手稳下来,一支一支地往花瓶里插。 铃兰。芍药。栀子花。 栀子花插进去的时候,重瓣的花头从他的指间滑过,花瓣凉润,触感像玉,像绸缎,也像那天他在车厢里无意间掠过的真皮座椅。 香气弥漫开来。 清甜的,沉静的,和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阳光融在一起,在这间半明半暗的卧室里酿成了一种说不出,但让人心口发软的氛围。 他把最后一枝雪柳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花瓶立在床头柜上,和那张对折的A4纸并排。白色的铃兰垂坠着,浅粉的芍药半开半合,重瓣栀子花安静地盛放在最高处。 宋知行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一张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的旧纸,和一瓶真正的栀子花,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安静地放在一起。 他弯腰捡起空纸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栀子花的香气最后一次完整地灌满他的肺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知行稳步穿过书房,穿过客厅,走到玄关处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不太稳,系了两次才系好。差点真的系了个死结。 他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从容。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 伴随着一缕清苦的,他已经能在一千种气味中一秒辨认出来的—— 佛手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门的另一侧。 宋知行的手僵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嘀的一声。 房卡感应的电子音响了。 门把手在他的掌心里动了。
第19章 19 === 来不及了。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飞速运转。往后退?退到哪里?玄关就这么大,左边是鞋柜,右边是墙壁,身后是客厅的开阔地带,无遮无挡。往客厅跑?跑了又怎样?这是人家的房间,他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躲进书房?躲进卧室?那更荒唐了,被发现了怎么解释——您好我是来送花的,顺便在您卧室里躲了一下? 所有的逃跑路线在他脑子里闪过一遍,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社死。 门把手在他掌心里转动,触感清晰冰凉。他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壁。空纸箱被他抱在胸前,此刻是他的盾牌。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涌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最后整个玄关都被那道光照亮了。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宋知行没看清他的表情,也不敢看。只看见一个高而清瘦的轮廓,肩线平直,深色的衣料被身后的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边缘。佛手柑的气息随着门开的气流涌进来,清苦的,冷冽的,瞬间填满了玄关狭小的空间。 然后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逆光的区域。 温令序。 今天没有穿西装。黑色的薄针织衫,圆领贴合着脖颈的线条,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深灰色的休闲长裤配着深色的皮质便鞋。少了上次在宴会厅里那层公事公办的铠甲,整个人松弛了许多,有一种私人领地里才会有的慵懒。 像一只回到自己巢穴的大猫。 而他的巢穴里,此刻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玄关太小了。小到宋知行能看清温令序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因为光线变化而微微收缩的瞳孔,能看清他嘴角那条线。平的,没有笑,也没有不悦,只是一种未经修饰的静。 温令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 浅蓝色的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的领口,塞进长裤里的下摆。比上次干净,整齐,甚至像是特意挑过的。怀里抱着一只空纸箱,纸箱上印着花店的名字。 目光继续往下。 运动鞋。新的那双。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视线在那双系好的鞋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宋知行的脸。 玄关的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是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和客厅落地窗折射过来的余晖。在这种暧昧的明暗交界里,宋知行的脸还是很白。眼睛很大,此刻睁得更大,瞳仁里映着门外那道光,亮晶晶的,像受惊的小鹿。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那种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清晰可见。 他抱着那只空纸箱,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株被突然触碰还来不及收拢叶片的含羞草。 温令序没有说话。 沉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膨胀,像一个被不断吹大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开。 宋知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我是来送花的。”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蠢透了。他怀里抱着一只印着“枝予花店”的空纸箱,身上还沾着铃兰和栀子花的气味,不是来送花的难道是来偷东西的吗? “花已经插好了。三只花瓶都……都弄好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音,“我正要走。” 温令序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姿态随意,看起来很放松。 他看着宋知行。 看了很久。 久到宋知行觉得自己耳根的红已经烧到了后脑勺,怀里那只纸箱被他攥出了两道深深的指痕。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那个打扰了我先走了”然后从这个人身边挤过去夺门而出—— “鞋带系好了。” 温令序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慢慢溢出来的笑意。 宋知行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两只鞋带都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没有像平时那样胡乱系成死结。 他又抬起头,对上了温令序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慵懒的底色还在,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温度。像是在确认某个他一直在留意的细节,终于发生了变化。 宋知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您为什么记得我的鞋带?每一句都不对,都太轻或太重。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抱着空纸箱,耳根发烫,嘴唇抿成一条微微颤抖的线。 温令序看着他的样子,终于从门框上直起了身。 他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肢体语言不带任何催促意味。 “花很好看。” 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平淡。然后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宋知行的肩膀,看向客厅茶几上那只插好的花瓶。铃兰、芍药、栀子花,在午后的天光里安静地绽放着,白色与浅粉交织。 “栀子花。”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宋知行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是你选的?” “不、不是我选的。”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宋知行的语速比平时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急于澄清事实时才会有的、不打自招的慌张。 “是酒店那边点名要的……花材是我们老板搭配的,我就是帮忙送过来插一下。” 温令序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目光看着宋知行。那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显得格外锋利,从耳下一路勾勒到下巴尖。 “酒店点名要的。”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宋知行莫名觉得那几个字在他唇齿间多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嗯。”宋知行点了一下头,目光不敢在他脸上停留,落到了他肩膀后面那片走廊的虚空里,“纸条上写的,白色和浅粉为主,香气不宜过浓。栀子花也是……也是要求里写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张纸条上的要求。素雅、安静、不要太浓烈的颜色。是酒店宴会部的标准模板,还是住在这间套房里的人亲自交代的? 如果是后者。 如果栀子花是他要求的…… 宋知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能想。再想下去就要当场原地爆炸了。 玄关里又安静了一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