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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一种是柔软的带着泥土气的甜。一种是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苦。 它们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缠、融合。最后变成了一种宋知行从未闻过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奇异香气。 他蹲在床头柜前,离那只花瓶很近,离那张纸也很近。 他看着那支没有盖上笔帽的钢笔。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他没有碰那张纸。指尖悬停在半空中,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道黑色的线。 从左到右。缓慢地。 就在他的指尖划到句号那个位置的时候—— “嘀。” 套房玄关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短暂的电子锁开启的声响。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宋知行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倒流回了心脏,耳膜里嗡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数倍。 他听见了门被关上的声音。换鞋的窸窣声。然后,是那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穿过客厅,朝着卧室的方向走来。 手收了回来。快得像触到了烧红的铁。 他低头扫了一眼,空纸箱就在脚边。他弯腰一把捞起来,抱在胸前。纸板的边缘硌着他的前臂,疼的,实的,让他在这个几乎要失控的瞬间抓住了一点可怜的真实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已经穿过了客厅,经过书房门口。从容得近乎残忍,像一个不紧不慢地收拢包围圈的猎手。 宋知行抱着纸箱,低着头,快步往卧室门口走。 他的计划很简单:在那个人走到卧室之前先一步从门里出来,然后侧身让过,快步穿过客厅,换鞋,开门,消失在走廊里。全程不抬头,不对视,不留任何可以交流的缝隙。 干净利落。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向外打开。 他迈出去。 然后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就站在门外。 他就刚好站在卧室门外不到半步的地方,像是早就预判了他会在这个时刻从这扇门里出来。 宋知行的脚步钉死在地上。 抬头的动作是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一根线拴在他的下巴上,被人轻轻一提。 视线从纸箱的边缘往上爬。 休闲裤。薄针织衫。领口露出的一截苍白脖颈。下颌。嘴唇。鼻梁。 眼睛。 温令序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 今天的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青灰色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清醒的,锋利的,带着那种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计算的沉静。 此刻,那双眼睛正垂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 浅蓝色的衬衫。和周三那天是同一件。扣到第二颗扣子的领口。塞进长裤里的下摆。怀里抱着的空纸箱。目光往上回收,落在他的脸上。 宋知行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像是湖面上掠过了一阵风,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抚平了。但他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在温令序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亮了一下。 确认了他果然在这里。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纸箱,面对面地站在卧室门口。走廊里的壁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他们之间狭窄的空隙里,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尘。佛手柑的香气和栀子花的甜香在这个逼仄的距离里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宋知行张了张嘴。 “我——” “嗯。” 温令序应了一声。 宋知行的大脑下意识开始做阅读理解。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要走。我知道你想从我身边逃开。 温令序没有让路。 他没有刻意地堵住他。只是站在那里,姿态松弛,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但他的身高和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宋知行抱着纸箱,进退不得。 往前走,就要从他身边挤过去,近到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往后退,就要退回卧室里。退回那张床头柜旁边,退回那张纸和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旁边。 他选择了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纸箱上“枝予花店”四个字,像是那几个字里藏着什么能救他的咒语。 空气都因为沉默显得更厚重了。 然后温令序动了。 他抬起手。 宋知行的肩膀瞬间绷紧了,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 但那只手没有碰他。 温令序只是伸手按了一下走廊墙壁上的灯光开关。 走廊里的壁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下去。原本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暖黄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暧昧的灰调。 “灯太亮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刚从外面回来,眼睛还没适应。” 宋知行又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我刚回来。我知道你以为我不在,才敢进来。 温令序收回按灯的手,终于侧了侧身,让出了走廊的一半宽度。 “花插好了?” 宋知行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僵硬。 “那走之前,”温令序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喝杯水再走。” 像一个命令。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第22章 22 === “不、不用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干涩。 “我还要赶回花店……秦阿姨那边还有事。” 秦阿姨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她甚至在他出门前说了一句“不着急回来,送完花你直接回家也行”。 但此刻他顾不上谎话的质量了。 他侧过身,抱着纸箱,试图从温令序让出的那半边走廊里挤过去。 空间很窄。肩膀几乎要擦过对方的胸膛。纸箱的边角蹭到了温令序垂在身侧的手背,发出一声纸板摩擦皮肤的细响。 宋知行像被电到了一样缩了一下肩膀,脚步加快,半跑着往玄关去。 温令序没有拦他。 没有伸手,没有挡路,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着身后那阵慌乱的脚步声。 宋知行冲到玄关,蹲下去换鞋。 手在抖。鞋带都系不好,左边系成了死结,右边又太松了。他咬着牙,强迫手指稳下来,终于把蝴蝶结打好了。 他站起来,手搭上了门把手。 只要按下去,拉开门,走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气从缝隙里涌进来,瞬间冲淡了玄关里残存的佛手柑与栀子花交缠的暖香。 他应该走了。 可他的脚没有动。 门开着。冷气灌进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里面,一半身子在外面。 身后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没有声音叫住他。那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深处,让他走了。 宋知行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然后他闭上眼睛。 门把手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烫。冷气从门缝里一直往里灌,吹得碎发微微飘动。 他松开了门把手。 门在弹簧铰链的作用下,无声地合上了。 咔哒。 锁舌归位的声音在玄关里响得像一记重锤。 宋知行转过身。 走廊的尽头,温令序依然靠在墙上。但他转过来了,眼睛在看着他。 隔着走廊里灰蒙蒙的光线,那双眼睛安静地、沉稳地注视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得意,没有任何笃定。 像在看一朵花,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打开第一片花瓣。 宋知行站在玄关里,背靠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门,怀里还抱着空纸箱。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如果不是整个套房安静得像深海,对方大概听不见。 “……那就,喝杯水。” 温令序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从墙上直起身,转身往客厅的方向走去。脚步节奏不变,背影修长从容,针织衫的下摆在走动时微微晃动。 宋知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把空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换回了那双灰白色的室内拖鞋,然后慢慢地走进了客厅。 落地窗外,城市在阴沉的天色下沉默着。 温令序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前,背对着他。修长的手指拿起一个玻璃杯,放在台面上,然后打开了一瓶矿泉水。 水注入杯中的咕嘟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脆而分明。 宋知行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他的目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茶几上那只他刚刚插好的花瓶上。 铃兰、芍药、栀子花。在阴天的光线里安静地绽放着。 “坐。” 一个字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 宋知行犹豫了一下,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了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整个人的重心还是悬着的,随时准备跑路。 温令序端着两个玻璃杯走过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宋知行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没有紧挨着他,也没离太远。留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可以正常交谈,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 宋知行看着面前那杯水。 普通的矿泉水。装在一个普通的玻璃杯里。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任何需要他去猜测含义的东西。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令序靠在沙发的另一端,单手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花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在宋知行开始觉得坐立难安的时候,温令序开口了: “你的发言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宋知行差点被水呛到。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温令序端着杯子,神色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什么?” “下个月十五号。学术研讨会。”温令序的目光从花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在这里办的。你应该会来。” 宋知行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他知道研讨会的事。他知道自己会来。 怎么知道的?导师报名的时候留了学生信息?还是他查过了参会名单?还是…… “你上次在车上说的那个课题,”温令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着,“秩序重构。如果要做十五分钟的发言,切口不能太大。” 他喝了一口水。 “建议从一个具体的案例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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