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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令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怀里那只空纸箱上。纸箱的侧面印着“枝予花店”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带着一种属于小店铺的温度。 “枝予。”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取的什么意思?” 宋知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回答了: “秦阿姨说……取的是‘赠人以枝,予己以香’的意思。” 话说出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跟这个人聊花店名字的含义。 温令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对这个回答某种无声的确认。 “赠人以枝,予己以香。”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知道是赞许还是感慨的意味。 然后他从门框上离开,往玄关里面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 宋知行的后背已经贴着墙了,无处可退。他能清晰地看见温令序黑色针织衫的领口边缘,和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的纹理。能闻到佛手柑的香气从他的衣料间无声地渗出来,像一层覆在他脸上的薄纱。 温令序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下眼,看着宋知行。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在眼下投落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半个瞳孔。那双眼睛里的慵懒散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深水或者无风的夜,表面波澜不兴,底下的暗流与深度无人知晓。 深不可测。 “你的手。” 他忽然说。 宋知行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纸箱外面的手指。上次被花刺扎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食指和中指上各留着一道淡粉色的新生皮肤。今天插花的时候又添了一道新的小口子,在无名指的指腹上,很浅,渗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好了一些。” 温令序用和上次在宴会厅一样的语气说。 但这一次宋知行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 温令序记得。他记得上次在宴会厅,食指和中指上的创可贴,还有指缝间的花泥和血丝。他记下了,然后在这一次见面的时候,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告诉宋知行他一直在看。 宋知行把纸箱抱得更紧了一些。纸板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臂,有一点疼,但这点疼让他踏实。 “嗯。”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好了一些。” 顿了一下。 “谢谢。” 这两个字轻到几乎被玄关里空调送风的嗡嗡声盖过去。但他知道对方听见了,因为温令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温令序侧了侧身,比刚才更彻底地让出了门口。他整个人退到了门的另一侧,背靠着鞋柜,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松弛从容。走廊里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玄关投下影子。 “下次来的时候,”他说,“可以不用赶在我回来之前走。” 宋知行抬起头。 温令序已经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越过玄关,落在客厅茶几上那瓶花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下次。 这个词轻轻地落进了宋知行心里某块土壤里。 他抱着纸箱,从温令序让出的空隙里走了出去。经过温令序身边的时候,佛手柑的气息最后一次完整地包裹了他。近的,浓的,带着体温的热度,闻起来更温暖了一点。他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走进了走廊。 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还在。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金属内壁上,纸箱被他放在了脚边。空的,没有了花的重量。 可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变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新的小口子。 好了一些。 宋知行把那根手指轻轻地合进掌心里,攥住了。
第20章 20 === 宋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澜庭酒店回到花店的了。 秦阿姨问他顺利吗,他说顺利。秦阿姨问他那个套房好不好看,他说挺好的。秦阿姨又问他有没有碰到什么人,他说没有。 秦阿姨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眼神微微失焦,还带着一种没能从某种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的神色。抱着空纸箱站在柜台前,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过的小树一样轻轻摇晃。 “没有啊。”秦阿姨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信任约等于零。 “嗯。没有。” 他把纸箱放在门口,跟秦阿姨说了声我先回去了,就走了。 走得很快。秦阿姨追出来想塞给他一束花都没追上。 回到公寓之后,宋知行换了拖鞋,穿过客厅,直接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在栀子花旁边坐了下来。 阳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傍晚的余温焐得微微发暖。他靠着栏杆,双腿伸直,后脑勺抵在铁栏杆的横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晚霞正在慢慢地褪色。橘红变成玫瑰粉,玫瑰粉变成灰紫,灰紫的边缘开始渗出夜的深蓝,慢慢洇开。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脑子里很乱。 和平时被论文和deadline追着跑的焦虑不同,他现在很混沌。他本来是一池平静的水,被人随手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尽,又投进了第二颗第三颗,波纹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圈是哪一颗激起的。 真是要疯了。 第一次见面,他以为自己要被灭口。第二次见面,他满身花泥地在人家的宴会厅里社死。第三次见面,他在人家的卧室里看到了自己丢失的那张纸,然后又在玄关里被堵了个正着。 每一次都狼狈。每一次都慌张。事后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可每一次,那个人都是那样的。 从容的,温和的,不紧不慢的。他和宋知行完全不同——他是一潭深水,无论往里面扔进多少块石头,水面上的波纹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归于平静。 而他自己呢?他像什么? 像一片被风吹得团团转的落叶。像一颗被人随手弹出去的弹珠,叮叮当当地在地面上乱滚。像一株……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栀子花。 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顶端的裂缝更宽了,白色的花瓣从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 花苞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你说,”他小声地对栀子花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为什么要留着那张纸?” 栀子花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要在那行字下面画一条线?” 栀子花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记得我的鞋带?记得我的手伤?” 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咸涩的潮气,拂过阳台上的花叶,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说下次。” 宋知行把膝盖收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什么下次。哪来的下次。” 他闷闷地说,声音埋进了臂弯里。 可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因为在说出“下次”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跳又变快了。和在那个玄关里一模一样的频率。一种温热又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 是之前那颗种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甚至不确定它到底有没有真的落下来。但他能感觉到,胸腔的最深处,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痒。 什么要发芽了。 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他的公寓在这片灯火的边缘,渺小暗淡,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宋知行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还没有完全盛开的那种含蓄的甜。 他在阳台上坐到了月亮升起来。 论文一个字都没写。 最后是被手机闹钟叫回屋的。他之前设了一个晚上八点的提醒,提醒自己吃晚饭。闹钟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阳台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进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栀子花苞。 月光落在上面,白色的花瓣尖端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微光。 快开了。 周末的花店总是比平时忙碌一些。 宋知行到的时候,秦阿姨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眉头微微皱着,在算账。 “阿姨,我来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后的架子上,熟练地系上那条碎花围裙。 “小宋来了啊。”秦阿姨抬起头,把计算器放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你先别忙着干活,过来,阿姨跟你说个事。” 宋知行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柜台前。 秦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澜庭酒店的标志。 “昨天下午,酒店那个周先生亲自过来了一趟。”秦阿姨指了指那份合同,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馅饼砸中的恍惚,“说是他们老板对咱们店的花很满意,要跟咱们签一份长期的供花合同。” 宋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期……是多久?” “一年。”秦阿姨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宴会用花。是顶层套房的日常用花。每周三和周六送两次,花材由他们指定,或者咱们看着搭配,只要符合素雅、安静的要求就行。”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商业机密: “价格给得非常高。高到……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花店,从来没接过这么大、这么稳定的单子。” 宋知行看着那份合同。 白纸黑字。澜庭酒店的公章。周先生的签字。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们老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巴巴的,“有说为什么选我们店吗?” “周先生说,他们老板觉得咱们店的花……有灵气。”秦阿姨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灵气。我卖花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估计啊,就是你上次去送花的时候,插得好,合了人家的眼缘。" 她拍了拍宋知行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小宋啊,这事儿阿姨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手巧,这单子咱们肯定拿不下来。” 宋知行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是因为他手巧。 他插花的技术是现学的,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那些专业的高级花艺师。澜庭酒店那样的级别,什么样的顶级花艺工作室请不到?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跟一家开在老旧居民楼巷子里、连个像样门面都没有的小花店签长期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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