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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起床气。 “早。咖啡在壶里,面包在烤箱。” 他走到岛台边,倒了一杯咖啡,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经过大脑的批准才能执行。雨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柔化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苏晚走了。”我说。 林昭捧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的咖啡液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她给你发消息了。” “我知道。”林昭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没回。” 他把杯子放在岛台上,抬起头看着我。雨天的光线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黑,像两口被雨水注满的古井,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沈彻。” “嗯。” “我想把那个本子烧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本子?” “就是那个……”林昭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小,“我写综艺准备的那个本子。写满了的那个。” “为什么?”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冥想。 “因为那个本子里写的东西,都是我在怕。”他说,“我怕我演不好,怕我忘词,怕我脑子空掉,怕我对不起你。我把这些怕全都写进去了,写了几万字,以为写下来就不怕了。但其实不是,写下来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到了纸上,它们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烧掉它。然后重新写一本,不写怕,写别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决心的眼睛。 “写什么?”我问。 林昭想了想,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写你。”他说。 那天下午,林昭真的烧了那个本子。 不是在公寓里烧的——我不同意,三百二十平的公寓,烟感报警器不是摆设。他拿着本子去了楼下的花园,在垃圾桶旁边的铁皮箱里,一页一页地撕下来,点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我站在楼上落地窗前看着他。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他蹲在那个铁皮箱前面,手里拿着打火机,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把最后一页纸放进火里,看着它烧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和第一次在D组棚里看到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他没有泥。 他转过身,仰起头,看向我的窗户。他知道我在那里。他冲我挥了挥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在十七楼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挥手。 但我笑了。 他也看不到,但没关系。 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三个菜。不是阿姨做的——阿姨周二四六来,今天周三。是林昭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卖相比上次好了很多。排骨的颜色红亮亮的,收汁收得刚好;蔬菜的翠绿没有被炒过头;蛋花汤的蛋花打得很细,一丝一丝地在汤里飘着。 “你今天去菜市场了?”我坐下,拿起筷子。 “网上买的。”林昭在我对面坐下,给我盛了一碗汤,“超市配送,很方便。” 我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带着一点点姜丝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我说。 林昭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你每次都说好喝,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是真的。” “那你上次说西红柿炒鸡蛋好吃,为什么只吃了半碗饭?” “因为我在控制碳水。” 林昭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很脆,像一颗玻璃珠子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没有谈工作,没有谈苏晚,没有谈那个被烧掉的本子。只是吃饭,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菜咸了淡了的评论,像每一对在厨房里一起摸索、一起进步的普通情侣。 吃完饭,林昭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我们的手臂在水槽上方时不时地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水珠的湿润。每一次触碰都像一个小小的电流,不痛,但酥麻,从皮肤表面一直传到骨头里。 “沈彻。” “嗯。” “下周综艺第三期录完,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接戏了?” “你想接什么样的戏?” 林昭把手里的盘子冲干净,递给我。我接过来,用厨房巾擦干,放进碗架。 “我想接一个不一样的。”他说,“不是那种卖惨的、不是那种靠情绪爆发赢掌声的。我想接一个……安静的。不怎么说话的。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相信的。”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鼻梁的阴影落在右半边脸上,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素描。 “陈勉推荐的那个文艺片,角色还在吗?” “在。”林昭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导演还没定别人,说等我档期。” “那就接了。” “你不帮我谈片酬?” “你自己谈。”我说,“你的片酬,你自己定。定多少,集团抽成多少,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学会自己站在谈判桌前,不能永远让我的人替你坐着。” 林昭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更接近于……被尊重的、被认真对待的、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个体而不是一个附属品来对待的那种感觉。 “沈彻,你知道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湿着的手,“我以前的经纪公司,从来不让我自己谈任何东西。他们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需要听安排就行。你说往东,我往东;你说往西,我往西。”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笑。 “但你不一样。你把我推到谈判桌前,然后站在我身后。你不替我说话,但你让我知道你在。” 我把擦碗的厨房巾搭在水龙头架上,伸出手,握住了他还湿着的手。水珠从我们的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厨房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因为你是林昭。”我说,“你不是我的提线木偶。你是我的人——意思是,你是我的,但你是你。” 林昭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踮起脚尖,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飞走了。 “这是谢你的。”他说,耳朵尖红红的。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在楼下接我。”他的声音很小,“谢你说‘我在这里’。谢你让我自己谈片酬。谢你让我烧那个本子。谢你每次都说‘好吃’‘好喝’,虽然我做的菜真的很一般。” 我笑了。 这次没有克制,没有收敛,让那个笑容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了我的脸上。 林昭看着我笑,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因为重要的是他的身体语言——他靠过来了,把头抵在我的胸口,额头贴着我的锁骨,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找到了窝的动物,终于可以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来。 我搂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厨房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窗外,北京的夜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落地窗上,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又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这间公寓和外面的世界缝在一起。 而在这间公寓里面,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不,那是我的心跳。 他的心跳和我的,在某个频率上重叠了,分不清是谁的更快、谁的更有力。它们只是在一起跳,一起响,一起在这个雨夜里,为对方保持着温度。 第15章破土 林昭接下了陈勉推荐的那部文艺片。 片名叫《归途》,导演叫孟也,三十二岁,去年凭一部小成本处女作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佳处女作奖。这个人挑演员极其苛刻,据说上一个角色试镜了三百多个人都没定下来,最后那个角色被删掉了。陈勉能把林昭塞进他的视野,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林昭能自己拿下这个角色,靠的纯粹是那张脸和那两期综艺里展现出来的东西——孟也后来说了一句:“他站在那里,我就知道这个角色姓林。” 开机定在六月,地点在云南的一个边境小城。拍摄周期大概四十天,林昭的戏份分散在整个周期里,他需要在云南待满整整一个月。 林昭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翻剧本,我在旁边看手机。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一个月?”我放下手机。 “嗯。孟也说我的戏份集中在后半段,但前期要跟组,体验生活。” “体验什么生活?” 林昭把剧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看。我接过来,看到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段——不是台词,是导演写的人物小传。那个角色也叫林昭,是一个在边境小城里开杂货铺的年轻人,父母早亡,独自守着一个小店,每天过着同样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他的店,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他欠了债,”林昭指着小传里的某一行,“不是欠钱,是欠人情。他小时候受过一个人的恩,那个人后来出了事,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他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我抬起头,看着林昭。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翻剧本,但耳朵尖红了。他知道我在看他,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个角色的内核——欠债、还债、一辈子——和林昭本人的经历重叠得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巧合。 “孟也知道你的背景?”我问。 “知道。”林昭的声音很轻,“他看了我的资料。他说他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这个角色非我不可。” 我把剧本还给他,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一个月。云南边境。一个演他自己的角色。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下周一。今天是周三。还有五天。 “我让赵恒安排一下,月中我去看你。” 林昭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温柔的、不舍的、又不想让我看出来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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