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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特意来,”他说,“你忙你的。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一个月很快?”我重复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溜溜的东西。 林昭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到一个我很少见到的弧度。他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沈彻,你是在舍不得我吗?” “不是。” “你就是。” “不是。” “你就是。”林昭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仰面看着我。从那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脸和平时不太一样——下巴更尖了,鼻梁更高了,嘴唇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光泽。 我低头看着他,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指划过他的眉骨、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安静的、近乎虔诚的表情。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指腹。 “林昭。” “嗯。” “在云南,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不许超过四个小时不回。” “好。” “不许跟女演员走太近。” 林昭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整个脸,像一朵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放。 “沈彻,”他笑着说,“你是在吃一个还没出现的人的醋吗?” “我在立规矩。” “好,立规矩。”林昭从我腿上坐起来,盘腿面对着我,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那我也要立规矩。” “你立。” “你在北京,不许加班太晚。不许不吃早饭。不许让阿姨做红烧肉做到半夜等我回来吃——我走了之后,你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过日子。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心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真的痛,是一种酸胀的、满涨的、被什么东西撑得快要裂开的感觉。 “好。”我说。 “拉钩。” “你几岁?” “二十八。”林昭伸出手,小指翘着,一脸认真,“但该拉钩还是要拉钩。” 我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的茧蹭着我的皮肤,粗糙但温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昭念完了这句古老的誓词,然后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沈彻,一百年太久了。我们先拉五十年的。” “五十年后你七十八,我八十一。”我说。 “你算这么快?” “职业习惯。” 林昭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没有松开我的小指,而是就那样勾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直到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彻。” “嗯。” “五十年后,你还会给我煮咖啡吗?” “一直都是你煮的。” “那五十年后,我煮不动了呢?” “那我学。” 林昭闭上眼睛,睫毛在我的皮肤上轻轻扫过,像蝴蝶的翅膀。 “你说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我说的。”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就坐在沙发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指勾着手指,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云南的天气,剧组的情况,他打算带什么行李,我要不要给他寄东西。都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那个时刻,每一件小事都变得很重要,因为它们是我们即将分开的一个月里,可以用来想念对方的材料。 林昭睡着之后,我把他抱回了卧室。 他比看起来要轻,轻到我怀疑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好看的线条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浅又长。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给赵恒发了一封邮件。 “云南那边的项目,有没有近期需要考察的?” 赵恒秒回:“沈总,我们在云南没有项目。” “那就建一个。”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明白。” 我靠进椅背里,看着书房的灯光在墙上投下的影子。窗外北京的夜已经深了,CBD的灯光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明天还有一堆会要开,一堆文件要签,一堆人要见。但此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周一,他要走了。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我不舒服。 我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经过林昭的卧室门口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缓慢的、温柔的、让人安心的摇篮曲。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第一次在D组棚里,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是灰,眼睛是亮的。 第一次在集团总部会议室,他坐在我对面,脊背挺直,问我想让他做什么。 第一次在公寓里,他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说“太多了,再多我就不值了”。 第一次在舞台上,他演完程蝶衣,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笑了。 第一次在走廊里,感应灯灭了,他踮起脚尖吻了我。 第一次在雨天的厨房里,他说“我想烧掉那个本子,重新写一本,写你”。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昭的对话框。 他当然不会回复——他在睡觉。 但我还是打了一行字: “云南早晚温差大,多带几件长袖。”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有力,像一面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面鼓上,刻着一个名字。 第16章边境 林昭走的那天,北京难得放晴了。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林昭的行李箱摊在客厅中央,比搬来那天多了一个——不是他买的,是我让赵恒送去的。黑色,硬壳,万向轮,里面装着我让人准备的常用药、便携熨斗、一副降噪耳机,和一件我的旧外套。 那件外套我穿过几次,深灰色,羊绒的,挂在衣柜里忘了穿。林昭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拿起来闻了闻,然后叠好放进了箱子。他没有问我能不能拿,我也没有说可以。我们之间已经开始有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他想做的事,只要不越过某条线,我就不拦着。 那条线在哪里,我们都在摸索。 老周在楼下等着。我站在玄关,看着林昭把最后一个包背上肩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好。” “酒店地址发给我。” “好。” “每天至少一条消息。” 林昭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弯弯的。“沈彻,你第三条了。要不要写个单子给我?” “你写。”我说,“我怕你忘了。” 林昭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表情。他放下背包,走回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的衬衫领子翻好——刚才帮他提箱子的时候弄歪了。 “你也是。”他的手指在我的领口停留了一瞬,“到了办公室给我发消息。中午吃饭给我发照片。晚上回家给我说一声。” “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你确实不会。”林昭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忙起来就不吃饭,这个阿姨跟我说过。你开会开到半夜,这个赵恒跟我说过。你有低血糖,这个我自己看出来的——你上次在车上突然吃糖,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说不是,但你脸色白了一分钟。”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好。”我说。 “拉钩。” “又来?” “拉钩。”林昭伸出手,小指翘着,像上次一样。 我勾住他的小指。他的手指比上次凉了一些——他在紧张。不是怕去云南,不是怕拍戏,而是怕离开我。这种怕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就用拉钩来替代,用一个幼稚的、仪式感的行为,来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昭念完,看了我一眼,“这次是一百年。” “上次说五十年。”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改主意了。” 我没有反驳。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存了下来。以后的日子里,当我一个人在北京的公寓里醒来,当我在办公室里对着成堆的文件,当我在深夜里开着会、手机屏幕上却没有新消息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个画面翻出来,反复地看。 “走吧,”我说,“老周在等。” 林昭松开我的小指,重新背上包,拿起行李箱的拉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彻。” “嗯。” “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让别人住进来。” “我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就好。”林昭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起他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小。 然后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房。 门开着,床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那条浅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他昨晚枕过的。书桌上空了,那个写满笔记的本子已经被烧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新的、空白的、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摊开在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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