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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拉着我的手,走在橘色的光里。 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握着,他的手心很暖,指腹的茧蹭着我的手背,粗糙但温柔。 “沈彻。” “嗯。” “你明天看我拍戏吧。” “好。” “后天你就走了。” “嗯。” “那我明天请一天假。” “你不是说孟也不让请假?” “我跟他说,我男朋友从北京来看我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橘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那些好看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了?”我问。 “说了。”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孟也问我是谁。我说,是一个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看着我了的人。” 风从街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边境小城特有的、湿润的、植物的气息。 我看着林昭,林昭看着我。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林昭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你明天不用来了。好好陪他。’” 我看着他那张在橘色光里发光的脸,伸出手,把他额前快要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 “孟也人不错。”我说。 “嗯。他说他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想看看,那个‘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看着我的人’,长什么样。” 我笑了。 “那明天让他看。” 林昭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路边的狗都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边境小城的主街上,像两条平行的线,在一个叫“永远”的地方,慢慢交汇。 第18章边城 那天晚上,林昭带我去了他说“全镇最好吃”的那家米线店。 店在主街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渍,但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阿姨,两碗米线,一碗多加一份肉。”林昭用普通话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吃肉的吧?” “吃。” “那再加一份。” 我们在店门口的矮桌前坐下。桌子和椅子都是塑料的,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这个小城无数个夜晚留下的印记。林昭坐在我对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还是那件灰色T恤。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分出明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米线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汤底是骨头熬的,浓郁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肉片切得很薄,在滚烫的汤里一烫就卷起了边,嫩得入口即化。 “好吃吗?”林昭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期待被肯定的、小心翼翼的光。 “好吃。”我说。这次不是敷衍。是真的好吃。好吃到我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说这是“全镇最好吃”——不是因为它的味道真的胜过北京任何一家米其林,而是因为在这个边境小城里,在这个没有招牌的巷子口,在这张泛黄的塑料桌前,它给了人一种朴素的、扎实的、不需要任何包装的满足感。 林昭笑了,低下头吃自己那碗。他吃得很慢,和第一次在日料店一样,每一口都嚼很久。米线的汤很烫,他每次都会先吹一吹再送进嘴里,吹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看起来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小孩。 “你平时也在这吃?”我问。 “嗯。剧组管盒饭,但有时候收工晚了,盒饭凉了,我就来这吃一碗。”林昭夹起一片肉,在汤里涮了涮,“阿姨认识我了,每次都会多给我几片肉。我说不用,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 “她说得对。” “你也是。你比我还瘦。” “我没有。” “你有。”林昭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沈彻,你回去之后要好好吃饭。不要因为我不在就不吃。” “我没有因为你不在就不吃。” “你有。赵恒跟我说的。” 我抬起头,看着林昭。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朵尖迅速红了起来,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米线,但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夹起什么东西。 “你跟赵恒有联系?”我问。 “就……偶尔。”林昭的声音闷闷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他问我在这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然后他跟我说你最近忙得顾不上吃饭,让我劝劝你。” 我看着他那张红到耳根的脸,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你第一次来探班之前。”林昭终于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说他是替你关心我,但我总觉得他是替我在关心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我坐在那张泛白的塑料椅上,面前是一碗快吃完的米线,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周围是边境小城嘈杂而又安静的夜晚——有人在收摊,有人在遛狗,有摩托车从巷口突突突地开过去。所有这些平凡的、不值一提的细节,在这一刻都被镀上了一层特殊的光。 因为他在。 吃完米线,林昭坚持要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又掏出一张十块的,凑在一起递给阿姨,阿姨找了他几枚硬币,他一个一个地数清楚,放回口袋。 “你现在是有片酬的人了。”我说。 “片酬还没到账。”林昭把硬币放好,拍了拍口袋,“而且就算到账了,该省还是要省。我以前穷惯了,改不过来。” “不用改。” 林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我们沿着主街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比下午少了很多,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在营业,炭火的红光映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燃烧的湖。 “沈彻。” “嗯。” “明天你真的要看我拍戏吗?很无聊的。一个镜头拍很多遍,你会看烦的。” “不会。” “你会。孟也一个镜头能拍二十条。” “那我就看二十条。”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亮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水汽,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的感动。 “沈彻。” “嗯。” “你知道吗,以前从来没有人来看过我拍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跑龙套的那些年,片场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关心我演得好不好,没有人在收工之后等我一起吃晚饭。”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他的身体很轻,很暖,带着米线汤底的热气和边境小城夜晚的凉意。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鼻尖蹭着我的脖子,呼吸温热而均匀。 “以后都有。”我说。 第二天一早,林昭带我去片场。 片场在小城边缘的一条老街上,比主街更窄,两边的房子也更旧。剧组在那里搭了一个杂货铺——木头的门板,玻璃柜台,柜台上摆着一些落了灰的日用品。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林记杂货”四个字。 林昭站在那个杂货铺门口,穿着角色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被造型师弄得比平时更乱了一些,脸上也做了处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皮肤粗糙,颧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不是林昭了。 他是那个在边境小城里守着一家杂货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的林昭。 孟也走过来,和我握了手。他比我想的要年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到处都是口袋的摄影背心,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见到资本方的殷勤或紧张,只有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对一切都保持好奇的、略带审视的目光。 “你就是那个‘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看着他的人’?”孟也问。 “我是。” 孟也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他每次演那个等人的戏,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我拍了十几天,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昨天他跟我说你要来,我忽然就知道了。” “是什么?” “是怕。”孟也说,“怕那个人不来。又怕那个人来了之后,发现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孟也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老街的树荫下。 我看着林昭——不,是那个杂货铺老板——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某个点,那个点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但如果你看得够久,你会发现那种平静不是空的,而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了,满到只能用这种近乎空洞的平静来压住底下翻涌的一切。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来。 但他还是在等。 孟也没有喊“开始”,因为机器一直在转。他要的不是表演,是存在。林昭坐在那里,就是那个角色,不需要任何指令,不需要任何提示。他就是坐在那里,呼吸,眨眼,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柜台后面的他。 这就是他说的“过出来”。 不是在演一个等人的人,而是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等的那个人不是剧里的人,是他自己过去的五年——那个在横店跑龙套、住在隔音差的出租屋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今天能赚多少钱、够不够还债的林昭。 那个林昭,等了五年。 等到了今天。 这场戏拍了多久,我不知道。孟也没有喊卡,林昭就一直坐在那里。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树荫从我的脚下移到了身后。片场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老街时发出的呜呜声,和柜台后面林昭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终于,孟也喊了一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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