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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林昭,”我说,“你不是他。”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在理解他。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愿意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电话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林昭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彻,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下周三。” “真的?”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惊喜。那种惊喜太真了,真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个被压在心底很久的小男孩,突然听到好消息,忍不住探出头来。 “真的。”我说,“周三到。待两天。” “两天?” “两天。周四晚上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昭说:“好。两天就两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海面,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涌翻滚。他不想让我觉得他贪心,不想让我觉得两天不够,所以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好”,把所有的“不够”都咽了回去。 “林昭。” “嗯。” “下次待久一点。” “你说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很细,但很清晰。 “我说的。” 下周三。 我在日历上把这个日子圈了起来。 然后每天划掉一格,像一个小学生在等暑假。 周三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北京的清晨还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站在衣帽间里,我面对着一整排西装,忽然不知道该穿什么。 平时我的选择很简单——深色,合身,不出错。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要去见林昭,在云南,在一个边境小城,在一个他拍戏的片场。我穿一身深色西装去,会让整个剧组紧张,会让导演觉得是来视察的,会让林昭觉得—— 觉得我是在用“沈总”的身份去见他的。 我不想这样。 最后我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和一双棕色的皮鞋。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不像一个集团的老总,更像一个普通的、要去见某个重要的人的中年男人。 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沈彻,你完了。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赵恒安排的车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一辆黑色的SUV,司机是当地人,对路况很熟。我没有在昆明停留,直接上了车,往那个边境小城开去。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比我想的要长。 路况不好,有一段在修路,颠簸得厉害。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连绵的山,从连绵的山变成开阔的田野,从开阔的田野变成越来越窄的、两边长满高大树木的公路。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林昭今天有戏,从早上六点就进了组,中间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等你。” 就两个字。 我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刚过,车进了小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镇。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楼下面是各种店铺——杂货铺、小饭馆、理发店、卖农具的、卖摩托车的。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穿着朴素的衣服,慢悠悠地走着。 林昭的剧组住在主街尽头的一家酒店里,说是酒店,其实就是招待所升级版。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的招牌褪了色,“XX宾馆”四个字里的“馆”字缺了半边。 我的车停在宾馆门口,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我站在路边,仰头看着这栋不起眼的小楼,想到林昭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每天从这里出发去片场,每天收工后回到这里,躺在床上给我发消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一个我从未来过的地方,但因为他在,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亲切起来。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到了。在你酒店楼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手机就震了。 “你等我!!!” 三个感叹号。 我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有用过三个感叹号。 我站在路边,看着宾馆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等着。 大概过了两分钟——可能更短,但我觉得很长——宾馆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林昭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大了一圈,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挡住眼睛了。脸也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下巴更尖了,但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得像两颗被点着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中间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街上有本地人骑着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从我们之间穿过。路边的杂货铺里在放一首我听不懂的歌,旋律黏黏糊糊的,像这个边境小城午后的空气。 然后林昭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弧度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让周围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黯淡的笑。 他朝我跑过来。 不是走,是跑。 他跑过来的时候,灰色T恤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他的鞋子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带上的红色绑绳在跑动中一晃一晃的。 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的脸因为跑动和激动泛着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脸。 “沈彻。”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失控的、微微发颤的质感。 “嗯。” “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会来。” 林昭伸出手,先是碰了碰我的手臂,像是要确认我是真的。然后他的手滑到我的手腕,握住,力度不大,但指节泛白。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从指尖传到我的手腕,再沿着我的手臂一路传到心脏。 “你怎么瘦了?”他皱着眉,上下打量我,“才十几天,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瘦。是你瘦了。” “我瘦了正常,我在剧组吃盒饭。你呢?你在北京吃阿姨做的饭,为什么还会瘦?”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从他走的那天说起,从我每天早上起来厨房里没有咖啡香气的第一天说起,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空荡荡的第一顿早餐说起。 “走吧,”我说,“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 林昭的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 楼梯很窄,水泥的,每一级都很矮,踩上去有一种不踏实的、微微下陷的感觉。墙壁上的白漆起了皮,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色水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我们点灯。 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先没有进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那条浅灰色床单,被子的颜色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台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书旁边是一个水杯,水杯旁边是一管润唇膏。 润唇膏的盖子没有盖。 他是匆忙跑下去的。 桌上有那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夹在里面。 窗外的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层层叠叠的,最远的那些已经和天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有点小,”林昭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跟你北京的房子没法比。” “不小。”我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灰色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的弧线。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我,里面有光,有水汽,有这十几天里攒下来的、没有说出口的所有想念。 “林昭。” “嗯。” “过来。” 他走过来。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比走的时候轻了一些,腰更细了,肩胛骨的轮廓在我的手掌下像两片薄薄的翅膀。他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和上次在东三环的路边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贴着我的脖子,鼻尖蹭着我的皮肤,呼吸温热而均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动物,把所有的不安和疲惫都卸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抱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慢慢地从午后的明亮变成黄昏的暖黄,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时间在这个边境小城的房间里变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不,那是我的心跳。 “沈彻。” “嗯。” “你今天穿得不像你。” “怎么不像?” “你平时穿西装。今天穿得很……”林昭从我怀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很好看。比穿西装好看。” “我穿西装不好看?” “好看。但穿西装是给别人看的。今天是给我看的。” 我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五个多小时的车程、这十几天里每一天的等待、这个边境小城的一切不便——都值了。 “林昭。” “嗯。” “带我去吃饭。我饿了。” “你中午没吃?” “飞机上吃了。” “飞机上的能叫吃吗?” 林昭从我怀里退出来,拿起床上的外套——是那件我给他的深灰色羊绒外套,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披在身上,然后拉起我的手。 “走,”他说,“我带你去吃镇上最好吃的那家米线。” “你请客。” “我请客。”林昭笑着说,“我现在是有片酬的人了。虽然还没到账。” 他拉着我走出房间,走下那窄窄的楼梯,走过那条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走廊,走出宾馆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 黄昏的光落在这个边境小城的主街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路边聊天。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炒菜的油香、烧烤的烟火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南方小城的潮湿的、植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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