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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今天那场戏,孟也哭了。”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微微发颤的喜悦,“他从来不哭的。他说他拍戏从来不在监视器前面哭。但他今天哭了。” 我回:“因为你好。” “因为角色好。” “因为你好。” 他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到他在那头笑,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玻璃珠子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 “沈彻,你什么时候再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猜。” “我不要猜。你告诉我。”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等你拍完那场等我的戏。” 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屏幕暗了,我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然后他回了。 只有一个字:“好。” 和我的“好”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窗外的北京城在五月的夜晚里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人潮汹涌。这座城市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它的脚步,它日夜不停地运转着,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吐出金钱、名利、欲望和疲惫。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坐标点上,有一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里面住着一个人。 他在等另一个人回来。 而那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边境小城,在一间挂着“林记杂货”招牌的道具屋里,正在演一个等他的角色。 戏里戏外,都在等。 第20章杀青 林昭杀青那天,云南下了雨。 他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工装站在杂货铺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没有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和脸颊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但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看着镜头——不,不是看镜头,是看我。 “沈彻,”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的戏杀青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只有这一句话,十三秒。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兴奋,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个角色,舍不得那个杂货铺,舍不得那个在边境小城里等了一个多月的人。那个人的等待结束了,他的等待还在继续。 我回了一条语音:“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得很快:“后天。剧组统一走,先回昆明,再从昆明飞北京。” “航班发我。”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航班发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昆明到北京的航班信息,起飞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落地时间晚上七点十分。他在航班号下面画了一条红线——不是用手机软件标的,是真的用手指在截图上画了一条红线。那种认真的、近乎笨拙的方式,让我想起他在本子上写分镜的样子,想起他叠衣服时把每一件都折得方方正正的样子,想起他喝咖啡之前先把杯子对着光看一看的样子。 这个人的认真,从每一个细节里长出来。 我没有回他。 而是拿起手机,给赵恒打了一个电话。 “后天晚上七点十分,首都机场,T3。安排一辆车。” 赵恒说好,顿了一下又问:“您去吗?” “我去。” 这是林昭第一次从远处回来。 不是从横店的出租屋搬来我的公寓那种“回来”,而是从一个他独自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带着新的经历、新的身份、新的自己,回到有我的地方。这种“回来”和那种“搬来”不一样。搬来是被动的,是走投无路之后的选择;回来是主动的,是有了去处之后的选择。 他选择了回来。 选择回到北京,回到这间公寓,回到我身边。 我在“选择”这个词上停留了很久。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关系都不是选择的结果——是习惯,是妥协,是别无他法。但他不一样。他明明可以在昆明多待几天,可以在剧组杀青后跟其他人去吃饭喝酒庆祝,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停留,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选择回来。 航班是晚上七点十分。我从下午就开始心神不宁,签文件的时候签错了一份,赵恒小心翼翼地把正确的翻出来放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开会的时候走了一次神,被一个合作方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五点半我就从办公室出发了。赵恒问我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说不用。去机场的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在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飞机现在在哪儿——应该已经起飞了,正在穿过云层,往北飞。他的座位靠窗,这是他选座位的习惯。他说靠窗可以看到云,云让他觉得安静。 我到机场的时候七点整,航班显示“正在降落”。 我站在到达口,看着那块电子屏上的字从“正在降落”变成“已到达”。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低头看手机。接机的人群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上面写着不同的名字,像一片五颜六色的、安静的旗林。 我没有举牌子。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不断吐出旅客的玻璃门。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我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手机。林昭没有发消息来——他大概是开机之后没有看手机,或者是看了但没来得及发。他也许正在等行李,也许正在从航站楼深处往外走,也许已经走到了某个我看不到的拐角。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先是从拐角处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的茧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然后是整个人,从玻璃门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我给他的深灰色羊绒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和那双旧运动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很多,几乎要挡住眼睛了。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更尖了。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变亮的亮,而是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按了一个开关,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涌了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打出来的,不是反射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不想压的、赤裸裸的欢喜。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朝我走过来。 不是跑。这次没有跑。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几乎是在小跑。行李箱在他身后孤零零地停在到达口中央,没有人管它,他也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我。 近看更瘦了。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但嘴角是弯着的,弯成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说了不用接。” “我说了我会来。” 我们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弧度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让周围所有的人来人往都变成模糊背景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那是新的,走之前没有的。他在云南的一个月里,笑得比之前多了很多,多到笑纹都长出来了。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过身,走回去拉行李箱。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袖子长出了一小截,盖住了半截手背。他穿着我的外套,走在北京初夏的夜晚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平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回来,站在我旁边,行李箱靠在他腿边。 “看什么?”他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调皮的光。 “看你瘦了。” “没瘦。是你胖了。” “我没有。” “你有。”林昭伸出手,捏了捏我的手臂,认真地说,“肌肉还在,但脂肪多了一层。沈彻,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吃宵夜了?” “没有。” “你骗人。” “我没有。” “你就有。”林昭松开我的手臂,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走啊,”他说,“车在哪儿?” 我看着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在一个月前握着我的手走过边境小城的主街,在一个月前捏着筷子给我夹红烧肉,在一个月前在视频里朝我挥手说“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停车场。” “远不远?” “不远。” “那走过去吧。我想走一走。” 我们走出航站楼,北京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温热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北京的空气,”他说,“还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灰尘的味道,但里面有一点点甜。云南的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还是北京的空气真实。” 他说着“真实”这个词的时候,握紧了我的手。 司机在停车场等着,看到我们走过来,下车打开了车门。林昭松开我的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后座。我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里很安静。司机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橙色的光在林昭的脸上明灭交替,把他的轮廓切成一个又一个瞬间的剪影。 他靠在座椅上,头歪向我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 “累了?”我问。 “嗯。”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昨晚没怎么睡。剧组杀青宴,喝了一点酒,回到酒店又收拾行李,收拾到两点多。” “那你睡一会儿。” “不睡。睡了就看不到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上。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我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包括那些听起来像玩笑的话。 我没有再让他睡。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他没有抵抗,顺从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他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松弛,像一块被慢慢揉开的、发硬的面团,在我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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