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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上没有盖东西,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他的睡相不太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卫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 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没有妆容,没有修饰,甚至因为这几天的过度准备,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他的五官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反而显出一种真实的、不设防的漂亮。 我蹲下身,伸手把他手里的本子抽出来。 他的手指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了,但还是被我一点点掰开。本子被攥得有些发皱,我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普通的笔记,而是他给自己设计的分镜。每一个镜头的情绪转折、台词的重音位置、对手戏演员可能的反应、他应该如何应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一页,他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列出了综艺里可能遇到的每一位导师的表演风格,以及他应该采取的策略。 这不是在准备一个综艺。 这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我把本子放在茶几上,又从客房的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动了动,眉心拧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处理了几封邮件。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他没动,但眼睛睁开了,正侧着头看我。 那双眼睛刚从睡梦中醒来,水汽氤氲的,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嗯。你睡着了。” 林昭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他看到那条毯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起茶几上的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确认还在,又合上了。 “去吃晚饭。”我站起来,“附近有家日料不错,我让人订位。” 林昭犹豫了一下:“我穿这个行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和运动裤。 “行。又不是去走红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沈彻。” “嗯?” “谢谢你的毯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换衣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的位置,被轻轻挠了一下。 不痛不痒,但确实存在。 那家日料店在国贸附近,是我的老地方。老板认识我,每次都会留最里面的包间,私密性好,不会被打扰。 林昭坐下来之后,整个人比在公寓里紧绷了一些。我注意到他扫了一眼包间的布局——和上次在会议室一样,他在确认出口的位置。 “放松。”我倒了一杯清酒推给他,“这里不会有狗仔。” “我不是怕狗仔。”林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酒辣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只是不习惯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安静的地方。”他说,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横店的出租屋从来不会这么安静。隔壁的吵架声、楼上的音乐、楼下宵夜摊的油烟味……那些声音很吵,但你知道你在哪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放下酒杯,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会习惯的。”我说。 林昭没有说话,夹起一片刺身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我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这不是装出来的优雅,而是一种长期匮乏之后养成的珍惜。他知道食物的价格,所以不浪费任何一点。 “综艺的剧本你看过了?”我换了个话题。 “看了。”林昭放下筷子,“第一期是经典片段重演,我抽到的是《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那个独白片段。” 我挑了挑眉。 《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独白,那是华语影史上最难演的片段之一。不是因为它多长,而是因为它需要演员在极短的时间里展现出程蝶衣一生的痴狂与绝望。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变成用力过猛的灾难。 “你觉得你能演?” 林昭抬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 “我能。”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力”,而是“我能”。 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重得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才是我要的人。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稳,林昭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被灯光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沈彻。”他突然开口。 “嗯。” “你帮我还了三百五十万,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把我塞进了一个我原本永远不可能进的综艺。这些,我都记着。”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外的噪音淹没。 “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依然看着窗外。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给了这些。”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司机在前面专注地开着车,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是因为什么?”我问。 林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因为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平静,“你看上我的眼神里有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条细细的河流。 “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辆车里的空气太薄了,薄到我需要深呼吸才能维持正常的呼吸节奏。 我伸手,扣住了他放在座椅上的手。 他没有挣开。 他的手依然比我凉,骨节依然分明,指腹上的茧依然粗糙。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僵住,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了我。 力度不大。 但足够真实。 车继续往前开。CBD的灯光在头顶铺成一片璀璨的银河。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6章综艺录制 综艺录制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不是因为不关心,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关心了。如果我出现在录制现场,以我的身份,节目组从上到下都会乱套。导演会跑来打招呼,制片人会殷勤地端茶倒水,所有人都会猜测林昭和我是什么关系——然后摄像机就会不自觉地多给他几个镜头,导师的评语也会不自觉地变得更温和。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他凭自己站上去。 如果他在这种被所有人另眼相待的环境里赢了,那赢的不是他,是我的人脉。如果他在这种环境里输了,那输得更难看——连金主都捧不起来的废物,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 所以我没有去。 但我开了电视。 节目的录制是现场直播形式的录播,观众席坐满了人,导师席上坐着三个影视圈的老戏骨和一个以毒舌著称的导演。我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手里端着林昭早上煮的那壶咖啡,眼睛盯着屏幕。 前面的几个演员陆续上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选秀出身,有的是科班新人,有的已经在电视剧里混了个脸熟。他们演得都不差——毕竟是S级综艺,能站上这个舞台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 但也都只是“不差”。 没有一个让我觉得“非看不可”。 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竞演演员,林昭。”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后台准备区。林昭站在镜头前,穿着他说的“自己处理”的那身衣服——一件黑色衬衫,没有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裤子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色的。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亮色。 但偏偏就是这种极致的素,让他的脸成为了画面里唯一的重心。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紧张,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所有的暗涌都压在水下,表面纹丝不动。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林昭走上舞台,灯光打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向导师和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舞台中央那把椅子前,坐下。 音乐响起。 是《霸王别姬》的配乐,那段如泣如诉的京胡独奏。 林昭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变了。 我说不清楚那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他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像是被人从内部抽换了一遍。他的眼睛不再是林昭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了程蝶衣的影子。那种痴,那种执,那种被命运反复碾碎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偏执。 他开口了。 “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台词从他嘴里出来,不是念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每一个停顿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空气。 他不是在演程蝶衣。 他把自己变成了程蝶衣。 我看到导师席上,那个以毒舌著称的导演——陈勉——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两分钟的独白结束。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那种被彻底击中的观众才会给出的、发自内心的喝彩。 林昭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鞠了一躬。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微发红的羞赧。好像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但又不确定自己做得好不好。 陈勉第一个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 “演过什么?” 林昭顿了一下。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的履历上全是“士兵甲”“路人乙”“侍卫丙”这种东西,说出来只会让人尴尬。但撒谎更不可取——这些东西,导师随手一查就能查到。 “之前主要演一些小角色,”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能让导师记住的作品。” 陈勉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那你过去五年在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不客气,几乎是在质疑他浪费天赋。但林昭没有慌,也没有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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