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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的红已经退了大半。 “沈彻。” “嗯。” “我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一直单身？”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不是因为它冒犯，而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我很少对外人提及的领域。 我看着林昭，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好奇。他是真的想知道。 “因为没有遇到想要的人。”我说。 “那现在呢？” 话一出口，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是说——”他试图找补。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了他。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空的，是未完成的；这次的安静是满的，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那种安静。 最后是林昭先站起来。 “我去洗澡。”他说，声音有点紧。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沈彻。” “嗯。” “谢谢你今天等我吃饭。” 这一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我听到他卧室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慢慢喝完了。 窗外的北京城还在亮着。车流，人流，无数的灯光在夜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在这张网的某一个坐标点上，有一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里面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 一个是他。 我拿起手机，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 “综艺第二期的录制，我不去现场。但你把最终播出版本给我发一份，我要看剪辑。” 赵恒秒回：“收到。沈总，今天林昭的表现，热搜已经上了。” “压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白。” 我放下手机，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闭上了眼睛。 今天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大事”。没有签合同，没有开董事会，没有谈判，没有应酬。 但我觉得，这是我很久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天。 第8章暗涌 综艺第一期播出后，林昭火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热搜霸榜的火——我让人压了热度，现在还不到全面曝光的时机。但在行业内部，在那些真正懂戏的人眼里，林昭这个名字开始被反复提起。 我的手机在那几天里没停过。 三个导演打来问“这人谁带的”，两个制片人发消息问“有没有档期”，甚至有一个投资了另外一档对家综艺的老板，托人辗转递话过来，说要花八位数挖林昭去他的节目做常驻。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看完，然后全部按下不表。 不是拒绝，是时候未到。 林昭现在的状态，像一块被从矿里挖出来的原石。它确实闪，但还没经过打磨，还没被镶嵌到该去的位置上。如果现在就把这块石头推到市场上，它能卖个好价钱，但卖不到它真正值的那个数。 我要等它被磨出最多的面、折射出最亮的光之后，再让全世界看到。 而这些打磨的工作，不能假手于人。 第二期综艺的录制在一周后。这一期的主题是即兴表演——没有剧本，没有排练，演员上台后随机抽取一个情境和一句台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段完整的表演。这是所有表演形式中最考验功底的，也是最容易让演员露怯的。 林昭为这一期准备了很多。 我看过他那个本子上写的十几套方案，每一个都经过了反复推演。但就像我在饭桌上跟他说的——即兴表演不是写出来的。准备的越多，反而越容易被自己的预设框住。 他听进去了。 但他控制不住。 录制前三天的一个晚上，我提前回家，发现林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对着空气排练。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CBD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薄薄的亮边。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地板有点凉，但我没说什么。 “在想什么？”我问。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过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开口。 “我在想，我上一次站在舞台上表演，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大戏。”林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演男一号。曹禺的《日出》，我演方达生。演完之后，台下有个导演递了名片给我，说‘小伙子，有前途’。” 他停了一下。 “后来那个导演再也没找过我。我给他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说在开会，第二次说在忙，第三次没接。”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林昭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最可笑的是，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倒背如流。因为我觉得只要我还记得，那个机会就没有彻底消失。”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导演被爆出来性侵女演员，进去了。”林昭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释然，“所以可能也不是什么好机会。”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昭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无声，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昭。” “嗯。” “你怕不怕第二期？” 林昭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怕。”他说，很诚实。 “怕什么？” “怕即兴表演的时候，脑子空了。怕站在台上，灯光一打，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前跑龙套的时候不怕，因为反正没人看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 “看着我”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明白他的意思。第一期那个全票通过的满分，像一把双刃剑。它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期待，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压力。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横空出世的“黑马”，第二期还能不能稳住？还是说，第一期只是昙花一现？ “林昭，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来。 “你在D组摔那个动作的时候，有多少人在看？” 林昭想了想：“大概……十几个人？导演、摄影师、场务，还有几个等戏的群演。” “那你摔了几遍才过？” “一遍。” “一遍。”我重复了这个词，“一遍就过了。而且那个动作，武术指导说挑不出毛病。你觉得一个会‘脑子空了’的人，能在没有彩排的情况下，一遍就完成一个专业级别的动作吗？” 林昭没有回答。 “你不会空的。”我说，“因为你心里有东西。有东西的人，站到台上，那个东西自己会出来。你不需要想，你只需要让路。” 林昭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泪，是一种更深层的情感，浓稠的，滚烫的，被压在冰面下太久了，现在冰面裂开了一道缝，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沈彻，”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每次都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 “你了解的是我的现在。”他说，“我的过去，你不知道。” “那你想让我知道吗？” 这个问题落下去之后，空气变得很稠。我们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窗外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一张还没洗出来的底片，真相隐在化学药水里，需要时间才能浮现。 林昭张了张嘴。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的、近乎本能的防御。 “谁？”我问。 “没事。”林昭按掉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骚扰电话。” 他没有说真话。 我看出来了，但没有追问。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愿意开口，逼出来的不是真相，是另一个谎言。 “早点睡。”我站起来，“明天上午我找了一个表演老师来给你做针对性的即兴训练。别迟到。” “好。”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昭。” “嗯？” “如果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最好在别人告诉我之前，先告诉我。” 我没有回头看他。说完这句话，我径直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林昭近期的通话记录。尤其注意有没有陌生号码反复拨打。” 赵恒回：“收到。” 我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客厅那边很安静。我不知道林昭还在不在落地窗前坐着，也不知道那个被他按掉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的身上，还有我没挖出来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迟早会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又有咖啡的香气。 但这一次，林昭不在厨房。 咖啡壶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用他那手好看的字写着： “我去楼下跑步。咖啡煮好了，面包在烤箱里保温。表演老师约的是十点，我会在九点四十之前回来。——林昭” 我拿着纸条看了两秒，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然后我倒了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 北京春天的早晨，风还带着凉意。街道上行人不多，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沿着街边的跑道慢跑。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有节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拿面包。 烤箱里的面包烤得刚好，外酥里软，温度也保持得恰到好处。 他连这个都计算过了。 我咬了一口面包，忽然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他大概不知道，我会把这张纸条留下来。 就像他不知道，我已经开始收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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