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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机会。”他说。 陈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表演,”陈勉拿起面前的评分牌,“技术上还有瑕疵。中间的节奏控制可以再紧一些,最后的收尾稍微拖了一点。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这行三十年,见过很多演员。有些人是老天爷赏饭吃,有些人是祖师爷赏饭吃。你属于第三种。” 全场安静。 “你是那种,老天爷和祖师爷一起赏饭,但你硬是端了五年的碗,没让他们喂一口的人。” 陈勉把评分牌亮出来。 满分。 全场哗然。 另外三位导师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也亮出了满分。 全票通过。 不是那种“给金主面子”的勉强通过,而是真正的、毫无争议的、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满分。 电视里,林昭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和掌声包围着。他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敷衍的扯动嘴角,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把所有的压抑和委屈和不敢置信都揉碎了之后,从最深处涌上来的笑。 那个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终于被看见的狂喜,也有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在一瞬间释放出来的脆弱。 我关掉电视。 不是因为不想看了,而是因为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会做一件非常不符合我身份的事。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昭发来的消息。 “我做到了。” 三个字,一个句号。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压着多少东西。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但在我按下发送键之后,我又补了一条。 “回来吃饭。我让阿姨做了红烧肉。” 这次他回得很快。 “好。”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样子。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是不肯倒下的树。 现在那棵树,开花了。 我把凉透的咖啡倒掉,重新煮了一壶。然后给阿姨打了个电话,让她把红烧肉做得再烂一点——林昭吃东西慢,喜欢软烂的口感,我观察到的。 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沈总,您这是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口味这么上心。”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在脚下川流不息。 我站在落地窗前,等着那个人回家。 第7章庆功 林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客厅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财经节目。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从收到他那条“好”的消息开始,我的注意力就没从门口离开过。 门锁响起电子音的那一刻,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假装我没有在等他。 林昭推门进来,玄关的灯自动亮了。他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解鞋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性震颤。 舞台上那两个分钟,他把自己全部掏空了。现在,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自己重新填满。 “回来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尽量平淡。 “嗯。”林昭直起身,转过头来看我。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点红,但已经没有泪痕了。他应该是回来之前在车里处理过自己——他是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脆弱一面的人,尤其不愿意让我看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在电视里已经看到了。 那个低头用手背快速擦眼睛的瞬间,那个抬起头来笑得又像哭又像笑的瞬间,我都看到了。 “过来吃饭。”我转身往餐厅走,没给他太多对视的时间。 阿姨做的红烧肉在锅里温着,我又热了两个菜,盛了两碗米饭。林昭洗完手走过来,看到桌上的菜,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就是……很久没有人在家等我吃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盘子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一件小事。 一个人在北漂,欠着几百万的债,住在隔音差到极点的出租屋里,每天在片场跑龙套,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冷锅冷灶,没有人问他今天累不累,没有人在他取得成绩的时候说一句“做得不错”,没有人留一盏灯等他回家。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这样的夜晚。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吃。” 林昭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炖得软烂。他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满足的表情,很淡,但很真实。 “好吃。”他说。 “阿姨炖了一下午。”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 林昭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虽然还不是完整的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没有人提综艺的事,没有人提那个全票通过的满分,没有人提陈勉那句“你端了五年的碗”。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不适合在饭桌上谈论。它们需要一个更正式的场合来安放,或者更私密的时刻来消化。 饭后,林昭主动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我在客厅倒了两杯红酒,放在茶几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两杯酒,没有拒绝,也没有客气,直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沈彻。” “嗯。” “今天,”林昭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着,“陈勉说我的节奏控制可以再紧一些。你觉得呢?” 他在问我专业意见。 这不是客套,不是讨好,而是他真的在认真地对待这件事,认真地想要进步,认真地把我当作一个可以给出专业判断的人。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说得对。中间有一段,你处理得太满了。”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程蝶衣那个角色的内核是‘收’。他的痴狂是压在底下的,表面上是克制的、甚至是冷淡的。你把他的一些情绪放得太外面了,反而削弱了那种内里翻江倒海、表面不动声色的张力。” 林昭听得很认真,眉心微微拧着,像在回放自己今天的表演,一段一段地对照我说的话。 “但整体来说,”我补充道,“瑕不掩瑜。你能在那种压力下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我对你的预期。” 林昭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超出预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原本的预期是什么?” “不淘汰就行。”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弧度,而是真的、完整的、嘴角上扬到露出牙齿的笑。他的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沙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笑。 那个声音像什么东西碎掉了——不,不是碎掉,是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 “沈彻,”他笑着说,“你是真的不会夸人。” “我夸了。我说你超出预期。” “那叫夸吗?那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被他的笑容传染了,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我很快收了回去——我沈彻不轻易笑,这是一个需要维护的人设。 “行了,”我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恭喜你。第一关过了。” 林昭收起了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他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红酒从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灯光下,那段脖颈的线条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修长、利落,锁骨窝里还残留着一小片阴影。 我移开了目光。 “下周录第二期,”我说,“主题是即兴表演。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林昭放下酒杯,从沙发旁边的包里掏出那个写满笔记的本子,“我列了十几种可能的题目,每种都写了三个以上的应对方案。” 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 “你这本子写了多久?” “从你告诉我综艺的事开始。” 那就是不到两周的时间。两周,十几万字的分镜笔记,十几种题目的应对方案。这个人的投入程度,已经不是“努力”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留退路的、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一次机会上的孤注一掷。 我把本子还给他。 “别把自己绷太紧。”我说,“即兴表演不是写出来的,是现场长出来的。你准备得越多,反而越容易把自己框住。” 林昭接过本子,低头看着封面,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林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彻,你在我身上投了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那么多……期待。如果我做不好,我不是对不起我自己,我是对不起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CBD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林昭,”我说,“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听好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重,“你搞砸了,损失的不过是我账面上的一笔钱。我沈彻亏得起。但你搞砸了,损失的是你自己这五年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所以你不用对得起我,你只需要对得起你自己。” 林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用手背去擦。他就那么看着我,让那些红一点点地蔓延到眼尾、鼻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我从来不为了好听而说话。”我说,“我只是说事实。” 林昭低下头,把本子收进包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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