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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落地窗外，CBD的灯光依然亮着。车流，人流，无数的灯光在夜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某一个坐标点上，有一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里面住着两个人。 他们刚刚接了一个吻。 他们十指相扣。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抿了一口。 凉了。 但味道比之前更好了 第 十一章寻常 接吻之后的第二天，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咖啡的香气，然后听到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杯子碰撞的叮当声，烤箱被打开的咔哒声，以及林昭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我以前也听到过，但从今天开始，它们被镀上了一层新的意义。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林昭正背对着我，踮着脚尖去够橱柜上层的咖啡杯。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家居短裤，露出一截小腿。小腿的线条很漂亮，肌肉不多但很紧实，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早。”我说。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够下两只杯子，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是我看错了。他把杯子放在岛台上，倒上咖啡，推到我面前。 “早。”他说，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刚好，肉桂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下午有个试镜。”林昭从烤箱里取出面包，放在盘子里推过来，“陈勉导演推荐的，一个电影配角。” 我挑了挑眉。陈勉亲自推荐，这分量不轻。陈勉是出了名不爱提携后辈的人，入行三十年，被他公开夸过的演员不超过十个，被他亲自推荐角色的更是凤毛麟角。 “什么电影？” “文艺片，导演是去年柏林拿奖的那个。”林昭在我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但没有吃，“角色不大，大概也就十几场戏。但那个导演很挑演员，陈勉说如果能拿下，对我的转型有帮助。” “你有信心吗？” 林昭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想了想。 “有。”他说，“但不全是信心。那个角色是一个……负债累累、走投无路的人。我觉得我不用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平淡，那是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只露出一个光滑的、无害的表面。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提起那些往事时的心情——不是怕我心疼，是怕我觉得他还在被过去困住。 “需要我打招呼吗？”我问。 林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抗拒，有一种我已经开始熟悉的、倔强的自尊。 “不要。”他说，“如果靠你的关系拿下，那不是我拿下的。沈彻，你给我机会就够了。机会里面的路，让我自己走。”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拿着半片面包，嘴角沾着一点点面包屑。 这个画面，我想我会记很久。 “好。”我说，“你自己走。走不动了再叫我。” 林昭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笑容。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他说，“我这个人，走不动了也会爬。” 我伸出手，把他嘴角的面包屑擦掉。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地、更大弧度地漾开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赵恒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沈总，”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苏晚那边有动静了。”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通话记录。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侧脸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姿色。她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专注，像是正在等什么人的回复。 “她在北京？”我问。 “到了三天了。”赵恒说，“住在东三环的一家酒店，离您的公寓不到两公里。她还没有直接接触林昭，但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发消息。林昭接了一部分，也回了一些消息。” “内容呢？” “暂时拿不到。但根据通话时长推测，不是简单的寒暄。” 我把文件夹合上，靠进椅背里。 苏晚来北京了，住在我公寓附近两公里的地方。她一直在联系林昭，而林昭接了电话，回了消息，但没有告诉我。 我不是生气。 我只是在思考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苏晚想要什么？钱，名，还是林昭这个人？ 如果她要的是钱，那最好办。如果她要的是名，也好办。如果她要的是林昭这个人—— 那就不太好办了。 不是因为我会输给她。我沈彻不会输给任何人。而是因为林昭曾经爱过她。爱到愿意为她背三百五十万的债，爱到她消失之后三年没有交过任何一个女朋友。 那种感情，不是用钱能买断的。 “继续盯着，”我说，“不要轻举妄动。另外——” 我顿了一下。 “查一下苏晚这三年的行踪。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越详细越好。” 赵恒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赵恒。” “沈总？” “你觉得一个人会原谅一个害自己背了三百万债务的人吗？” 赵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种和生意无关的问题。他想了想，很谨慎地回答：“那要看，那个人还爱不爱她。” 赵恒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北京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我看着那片白光，脑子里反复转着赵恒那句话——“要看那个人还爱不爱她”。 林昭还爱苏晚吗？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吻。他的嘴唇，他的呼吸，他的手指攥住我袖口时的力度，他说“你也是我的人了”时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那些不像是假的。 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怀着对一个人的爱和对另一个人的心动，可以同时被困在过去和渴望未来。 我不是一个会吃醋的人。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用权力和金钱解决的。但此刻，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商业对手，不是一个难缠的谈判方，而是一个二十八岁女孩在林昭心里留下的、三年都没有被时间抹去的痕迹。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昭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他发的“到家了”和我回的“嗯”。往上翻，是他发的“演得很好”谢谢你的评价？不，是他发的“我做到了”，我回的“嗯”。 再往上翻，是他发的“好”，我回的“回来吃饭。我让阿姨做了红烧肉”。 寥寥几条消息，但我每一条都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甚至发送消息时他大概在做什么、表情是什么样的，我都记得。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苏晚是不是联系你了？” 看了三秒钟，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又删掉。 最后我打的是：“试镜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发送。 不到十秒钟，他回了。 “好。” 只有一个字。和我平时回他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不是高兴，不是苦涩，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酸涩的甜。 他在学我。 那个人，他在学我说话的方式。 晚上我回到家，林昭已经在客厅了。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眼睛里有光，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试镜过了？”我问。 “过了。”林昭从沙发上跳起来——是的，跳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克制自己的动作，“导演当场就定了，说不用试别人了。”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舞台上被灯光打出来的，而是从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气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恭喜。”我说。 “你猜我演的什么角色？”林昭的眼睛弯弯的。 “你说过，一个负债累累、走投无路的人。” “对。但你猜那个角色叫什么名字？” “什么？” “林昭。” 我愣了一下。 林昭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导演说他就想要一个叫林昭的演员来演，因为角色的名字就叫林昭。你说巧不巧？他说他从网上看到我的片段，就觉得这个人必须是他，名字都一样，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他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高兴了。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迎来好运的、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高兴，让他的情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收都收不住。 “沈彻，”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知道吗，我以前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我跑龙套的那些年，有无数次我想放弃，我想回老家，我想找个厂上班，把那三百五十万慢慢还掉。但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能就是在等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 我走上前，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很轻，很暖，带着外面春夜的气息。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我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和眼泪的温度。 “你在等一个叫林昭的角色。”我说。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歌。 我搂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发。窗外北京的春夜，风还带着凉意，但在这个房间里，温度刚刚好。 “沈彻。” “嗯。” “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 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电话？” 林昭从我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是一个……”他深吸了一口气，“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他没有说是谁。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恳求我不要追问，恳求我给他一点时间，恳求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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