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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三秒钟。 “林昭,”我说,“我说过,如果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最好在别人告诉我之前,先告诉我。”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不打算追问你。”我说,“但你记住这句话。” 我松开他,转身走向书房。 走了三步,他叫住了我。 “沈彻。”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个人是苏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前女友。她回来了。她一直在联系我。” 书房的门开着,走廊的灯亮着。我站在灯和暗的交界处,一半身体被光照着,一半落在阴影里。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洁的吸顶灯。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没有阴影,没有死角,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睛。 他说了。 他最终还是说了。 虽然是在我提醒之后才说的,虽然晚了几天,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他说了。 这大概就是赵恒说的“要看那个人还爱不爱她”之外的另一个维度:他选了告诉我。 我没有立刻出去。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签了两份文件,回复了一个合作伙伴的消息。等我做完这些,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客厅的灯暗了。 林昭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 他已经睡了。 或者假装睡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打了一半的消息:“苏晚的事,我来处理。”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行字删掉了。 换成了一句:“晚安。” 发送。 卧室里亮起了一小片光——他在看手机。 然后那片光灭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晚安。” 一个字,一个句号。 和我的格式一模一样。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窗外CBD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把手机关掉,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苏晚的事,我要处理。但不是我替林昭处理,而是我和他一起处理。 因为从昨晚那个吻开始,我们就已经是一体的了。 他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 而他的未来—— 只能是我的未来。 第12章苏晚 我处理了一周的工作,没有主动提起苏晚的名字。 不是逃避,是给她时间。林昭是一个需要自己整理好思路才能开口的人,逼急了只会让他把话咽回去,然后找机会用更曲折的方式表达。我不喜欢曲折,但我愿意为他在某些事情上绕一点远路。 这一周里,我们的生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早上他煮咖啡,烤面包,放在餐桌上。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个写满笔记的本子。我们各自吃各自的早餐,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好”。 晚上我回家,他在客厅,有时在看剧本,有时在对着空气排练。我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时候,会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就不追问了。 我们接吻了,但我们还是我们。 没有因为那个吻而变得黏腻,没有因为那句“你也是我的人了”而改变相处的模式。我喜欢这种状态——不费力,不演戏,不刻意维持什么。 但我知道,苏晚的事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迟早要破土而出。 周五的下午,赵恒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照片和通话记录,而是一个人的行踪轨迹。 “苏晚这几天在东三环那家酒店住着,没有退房的意思。”赵恒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她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会出门,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店坐一两个小时,然后回去。没有见任何人,没有去任何景点或商场。” “她在等什么?”我问。 “等林昭。”赵恒顿了顿,“或者等林昭主动联系她。” 我翻开文件,里面有苏晚这几天的消费记录。咖啡店的刷卡记录,便利店的购物记录,还有一次餐厅的晚餐记录。金额都不大,说明她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 “她这三年的行踪查到了吗?” 赵恒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比之前那本厚得多。 苏晚这三年的轨迹,比她消失前的二十五年都要复杂。 她离开北京之后,去了深圳。在深圳待了不到半年,跟了一个做跨境电商的男人,去了广州。在广州待了一年,那个男人生意失败,她跟着搬到了杭州。在杭州待了八个月,又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一个做直播运营的,比她大十五岁,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 三年,三座城市,三个男人。 她一直在找下一个能接住她的人。 而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北京,住在了离林昭不到两公里的酒店里。 因为她听说林昭红了。 我合上文件,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北京春天的雾霾还没有散尽,空气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滞涩的质感。 “赵恒。” “在。” “如果一个人在三年前害另一个人背了三百五十万的债,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又回来了。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赵恒想了一下,回答得很谨慎:“她可能觉得那个被她害过的人,还是爱她的。” 我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觉得荒诞。 “你觉得林昭还爱她吗?”我问。 赵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很聪明,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我真正想问的。我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林昭还爱她,我该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赵恒回答不了。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早了一些回家。 推开门的的时候,林昭不在客厅。厨房的灯亮着,我走过去,看到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锅铲,正在翻动锅里的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我问。 “做饭。”林昭头都没回,“阿姨今天请假了,我想着你回来没饭吃。” 我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西红柿炒鸡蛋,卖相还行,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碎,但颜色很好看,红黄相间,闻着也挺香。 “你会做饭?” “会一点。”林昭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以前穷的时候学的。外卖太贵了,自己做省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得出来那种随意的背后是什么——那是无数个精打细算的夜晚,是超市打折区里反复比价的时刻,是一个人对着电饭锅和一口旧炒锅、把一顿饭的成本控制在十块钱以内的日子。 林昭把菜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我们面对面坐下,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不是阿姨做的那种精致的好,而是一种朴素的、带着锅气的、让人想起“家”这个字的好。 “好吃。”我说。 林昭的眼睛弯了一下。“你每次都说好吃,每次都不多吃。” “我在夸你。” “你在敷衍我。” 我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苏晚的文件、通话记录、行踪轨迹,都变得很远、很轻。它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我面前这个穿着围裙、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林昭。” “嗯。” “你上次说苏晚回来了。” 林昭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筷子悬在盘子上面,夹着的那块鸡蛋还没有送到嘴里。 过了两秒,他把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林昭咽下那口鸡蛋,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盘子。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但表情里有种少见的、柔软的迷茫。 “她想见我。”他说。 “你想见她吗?” 林昭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餐桌上的西红柿炒鸡蛋从温热变得微凉,长到厨房里的灯在沉默中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沈彻,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见她。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见她,她明天还会打电话,后天还会发消息。她会一直在我生活里制造噪音,直到我听她的。” “那你就去见。” 林昭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种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不介意?” “我介意。”我说,语气很平,“但我不介意你去见她。这两件事不矛盾。” 林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你怕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慢慢地说:“我怕我见到她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恨了。也怕我见到她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还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不快,但慢慢地割过去,比快刀更疼。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茧。但这一次,他没有被动地被我握着,也没有用力地回握。他只是让我的手覆盖着他的手,像一件珍贵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林昭。” “嗯。” “你去见她。见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你的决定。不管你决定什么,我都会处理。” 林昭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沈彻,”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怎么能做到什么都替我兜着,又不让我觉得你在替我兜着?” 我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我不要你的感激。”我说,“我只要你。” 林昭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到有一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他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只是沉默地流泪,沉默地用手背擦掉,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然后抬起头,给我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笑容。 但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让那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透明的,带着他的温度和气味。 “明天,”他说,声音沙哑,“明天我去见她。” “我让老周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你去完之后,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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