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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但我怕。”我说。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怕有人动你。”我说,“不是因为你扛不住。是因为你不应该扛这些。你的手指是用来弹肖邦的,不是用来挡那些脏东西的。” 林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眼眶红了,比刚才更红,红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还贴在他脸上的手,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他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贴着我手心的温度,从我的手掌传到我的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沈彻,你帮我挡。” “我会。” “但你不用挡所有的。我也能挡一些。” “你能挡什么?” “我能挡说我不好的话。”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演好每一个角色,就是最好的挡法。” 我看着他那双被灯光照亮的、被坚定和倔强和一点点泪光填满的眼睛。窗外北京的夏夜闷热而喧嚣,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夏天的挽歌。空调的冷风把红烧肉的气味吹散到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从餐厅到客厅,从客厅到走廊,从走廊到卧室,从卧室到那个他曾经蜷着睡觉、现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客房。 在这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里,在这座巨大的、永不停止的城市里,在这个充满了各种声音、各种颜色、各种人的世界上,我们面对面站着,手贴着手,掌心贴着掌心。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红着眼眶的、带着酱油痕迹的、瘦削的但不再疲惫的脸上,像一道裂缝里的光,像一片废墟里开出的一朵花。和敦煌戈壁滩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不,比那个更亮。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演任何人,他是林昭。他从泥地里爬起来,从横店的出租屋里走出来,从边境小城的杂货铺里活出来,从金鸡奖的提名名单上站起来。他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手掌贴着我的手掌,心跳贴着我的心跳。 他的手很暖。我知道这种温暖会一直持续,持续到孙毅的事情彻底翻篇,持续到更多的事情涌来又被挡下,持续到我们都不再年轻、头发变白、手指不再有力气弹肖邦。但在那之前,在这四十瓦的台灯下,在这盘已经凉了的红烧肉旁边,在这间见证了所有笨拙尝试和温柔瞬间的公寓里,我们有此刻。此刻,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此刻,他笑着。此刻,窗外蝉鸣正盛。此刻,就是永远。 第35章惊蛰 第二部电影杀青后,林昭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他说不是累,是想在进下一个组之前,把上一个角色彻底送走。那个患有记忆障碍的钢琴家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他把肖邦的曲子练到了闭着眼睛也能弹下来的程度,把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一切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演到了陈勉喊卡之后五分钟还坐在钢琴前起不来的程度。他说这个角色比宋辞更难抽离,因为宋辞是恶,恶是可以被审视的、被审判的、被放在远处观看的。而这个钢琴家是空,空是没有边界的、没有形状的、你走进去就找不到出口的。 他用了三天来抽离。第一天睡觉,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下午四点,中间没有醒过。第二天看电影,把自己关在客厅里,一部接一部地看,从早看到晚,不让我在旁边,说“我一个人看,你不用陪”。第三天练琴,不是肖邦,是更简单的、他小时候在音乐课上学的那些曲子,《小星星》《生日快乐》《两只老虎》,用那架为了角色买的电钢琴,一遍一遍地弹,弹到手指不再记得肖邦的节奏,只记得这些最简单的旋律。 第四天他恢复了正常。早上起来煮了咖啡,烤了面包,坐在餐桌前等我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看起来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眼睛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嘴角已经有了那个熟悉的、浅浅的弧度。 “早。”他说。 “早。”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有个会。上午没有。” “那上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我去了国家大剧院。不是看演出,是去看一架钢琴。那架钢琴放在大厅的角落里,黑色三角钢琴,琴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捐赠。林昭站在钢琴前面,伸出手,手指在琴盖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动物。 “陈勉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在这架钢琴上弹肖邦,我的角色就真的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钢琴说话,不是在跟我说。 “那你弹。” “现在不行。现在我的手还不够好。”林昭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但有一天会的。” 那天下午我去开会了。林昭一个人在大剧院待了很久,久到我开完会、从国贸开车过去接他的时候,他还站在那架钢琴前。不是弹,是看。他就那么看着,从下午三点看到傍晚六点,夕阳从剧院的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钢琴和他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对我笑了一下。“走吧,”他说,“看够了。” 七月,陈勉的那部末代太子历史剧定档了,在年底上映。消息出来之后,林昭收到了柏林电影节的邀请——不是参赛,是展映。陈勉的电影被选为“特别展映”单元的作品,会在柏林做全球首映。林昭作为男一号,需要随剧组去德国。 “你会去吗?”他在电话里问我。 “我去干什么?” “来看我走红毯。” “你在柏林走红毯,我在北京看直播。” “不一样的。”林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偷听到,“直播看不到我的眼睛。只有你在现场,才能看到。” 我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在等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答案。 “时间定了告诉我。” “好。”他说。然后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都不肯停。 七月下旬,一个消息在行业内炸开了。金鹰奖公布了提名名单,林昭凭借《归途》获得了最佳男演员提名。不是最佳男配角,是最佳男演员。这意味着他和那些演了二十年戏的老戏骨站在了同一个赛道上,同一个领奖台,同一个聚光灯下。 消息公布的那天晚上,林昭在外面参加一个品牌活动。我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赵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是那种“我有好消息但我要克制”的表情——嘴角想往上翘,又强行压下去,看起来像是在做面部肌肉的康复训练。 “沈总,金鹰奖提名出来了。林昭,最佳男演员。” 我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窗外的CBD在七月的黄昏里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整座城市像一座燃烧着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巨大的熔炉。 “他知道了?” “应该是知道了。他的手机估计已经被打爆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昭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留在他下午发的“晚上活动结束大概十点,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去”。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恭喜。” 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简洁,不多余,不煽情。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里装的是什么。 他的回复很久才来。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猜他是在活动的间隙看到消息的。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在播放,有杯盘碰撞的声音。但他的声音穿过所有这些嘈杂,清晰地、安静地、像一根针穿过布匹一样地传过来:“沈彻,我拿到提名了。不是最佳男配角,是最佳男演员。” 他没有哭。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我听得出来那种稳是努力维持的,那种笑意是用力的。他的高兴太多了,多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多到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但他不想在活动现场失态,所以他把那些溢出来的高兴全部压缩进了这条语音里,让它们通过电磁波穿过大半个北京城,送到我的耳朵里。 我回了一条文字:“你在哪?” 他回:“活动还没结束。” 我回:“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他没有再回复。但我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从那条消息之后,他的回复速度变得很慢,从秒回变成了几分钟回一条,从几分钟回一条变成了十几分钟回一条。他不是在忙,他是在忍着。忍到活动结束,忍到可以一个人坐在车里,忍到可以不用在任何人面前维持那个“提名金鹰奖最佳男演员”的体面笑容。 晚上十点四十分,他发来一条消息:“结束了。在门口。” 我回:“三分钟。” 我让老周把车开到活动场馆的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头发用发胶固定成背头,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站在那里,身边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没有保镖。就他一个人,站在北京七月的夜晚里,站在路灯橙色的光芒和飞蛾乱舞的光晕之间。 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的冷气和外面的热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上有汗,鼻尖亮晶晶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但他没有擦,就那么靠着座椅,仰着头,看着车顶的天窗。 “沈彻。” “嗯。” “我拿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昭转过头看着我,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条细细的河流,在他的眼睛里闪着碎碎的光,“你不知道这个提名对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林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驶过了三个路口,经过了两个红绿灯,超越了十几辆夜归的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过去说话。“意味着那个在横店跑了五年龙套的林昭,那个住在隔音差到极点的出租屋里的林昭,那个在担保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的林昭,那个在片场被导演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的时候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林昭——他没有白活。” 车子里安静极了。老周在前面开车,他的背影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沉默。他跟着我很多年了,见过我在谈判桌上的强硬,见过我在董事会上的冷酷,见过我在应酬场合的滴水不漏。但他没有见过我这样——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地听着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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