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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暮星内部决策不一致,黎谙心想,不忘问袁心来,“暮星的大股东有哪些?” 袁心来发了几个名字。 范比德。 黎谙盯着那个名字,他可能知道原因所在了。 黎谙走到多瑙河边的长椅坐下,河水在暮色中变成深紫色,对岸的教堂尖顶剪影仿佛插入天空的黑色匕首。 他拨通了姐姐黎欢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安安?”黎欢的声音清澈此,充满活力,“维也纳现在晚上了吧?休息得怎么样?” 他并没有跟黎欢说过他现在在维也纳。 “九点不到。姐,我不好。”黎谙直白的问道,“暮星的合作,是不是莱恩·范比德打了招呼?” 电话那端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怎么知道……”黎欢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暮星艺术总监根本不想用我。他心中有人选,一个更适合这个主题的舞者,但高层压下来了。”黎谙望着河对岸渐次亮起的灯光,“姐,我要听实话。” 黎欢叹了口气,还是跟黎谙坦诚。 “三个月前,我和莱恩在苏黎世吃饭,聊起了你。他说范比德家族是暮星的控股方之一,可以……打个招呼。”她顿了顿,“安安,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这样……” 黎谙的性子其实有些要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决定的事情就会用自己的努力做到最好。 时尚与艺术,是黎谙为数不多的喜好。 “我能理解,人一生追逐的大多是权势与金钱,既然有自然可以用,而且我觉得我的能力与之相配,我只是不喜欢抢走别人的机会。”黎谙并不固执,他手里有的东西也用得得心应手,但他有自己的原则。 “那你就证明你比她更合适。”黎欢的声音再次变得明亮,“安安,莱恩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你可以自己抓住它,毕竟也没有让你直接签合约,不是吗?” 挂断电话后,黎谙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秋心慈教他和姐姐下国际象棋。 秋心慈总是笑吟吟的说:“真正的棋手不是想着怎么赢,而是想着怎么让这盘棋值得赢。” 暮星值得他去交锋。 黄昏彻底沉入黑暗,维也纳的夜晚正式降临。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比第一天更糟。 黎谙准备了四套完整的营销方案,从社交媒体战略到线下沉浸式展览,但霍夫曼只听了十五分钟就叫停。 “数据、渠道、KOL矩阵……”霍夫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黎先生,你让我想起那些在圣斯蒂芬大教堂前推销音乐会票的人,他们说的也是最佳座位、最优体验。” “那么您想要什么?”黎谙平静地问。 “我要你理解我们在做什么。”霍夫曼站起身,走到窗前,“‘黄昏纪元’不只是新产品线,是一次宣言。我们要说:美诞生于衰败之中,辉煌立于废墟之上。这不是促销口号,这是真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能为这个真理找到一张脸吗?不是模特的脸,是真理的脸。” 黎谙合上笔记本电脑。 “霍夫曼先生,我看到了您名单上第一位候选人的照片。卡捷琳娜·伊万诺娃,也许您觉得她确实有一张真理的脸。” 会议室突然安静。 霍夫曼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恼怒。 “你怎么……” “这不重要。”黎谙站起来,“重要的是,我认为您应该让她回来。” “什么?” “给我一周时间,也请您把卡捷琳娜请回维也纳。下周一,让我们,我和她各自根据‘黄昏之下,废墟之上’的主题,创作一段三分钟的影像作品,由您和您的团队匿名评审。” 霍夫曼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知道董事会已经批了你吗?” “那就请给我一个说服您的机会,而不是说服董事会的文件。”黎谙说,“我不喜欢不愉快的合作。” 他没等回答,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出人意料的是,霍夫曼邀请他去山顶餐厅共进晚餐,看来是愿意放下芥蒂的聊一聊。 山顶餐厅名叫瞭望台,名副其实。 约的时间是七点,霍夫曼七点零五分到达,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羊绒开衫,看上去比白天年轻十岁。 他没有为迟到道歉,黎谙也没问。 侍者送来酒单,霍夫曼点了瓶奥地利本土产的黑皮诺。“这里的酒单上都是法国意大利,但最好的酒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他说,语气依然冷淡,但少了些敌意。 第一杯酒下肚后,两人开始闲聊。 霍夫曼说道,“你能让董事会直接指定,想必也出身不凡,你们这些人很难与我们看到同一个世界。” “霍夫曼先生是觉得我一直在走捷径是吗?”黎谙含笑问道,对于霍夫曼的偏见没有多言。 霍夫曼摇晃着酒杯,示意他继续。 “其实恰恰相反,我确实可以轻易的拥有任何我想要的,但我现在所拥有的,都是我靠自己的能力得到的。”黎谙看向窗外,维也纳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光的海洋,“暮星的理念——黄昏之下,废墟之上。如果我的起点就是别人被推开的废墟,那黄昏还有什么意义?” 霍夫曼沉默了很久。 久到侍者来问是否需要续杯。 “卡捷琳娜·伊万诺娃,”他终于开口,“去年四月,她在《吉赛尔》最后一场演出中,左腿跟腱断裂。医生说她的舞蹈生涯结束了。”他抿了口酒,“我见她时,她住在基辅一栋苏联时期的老公寓里,每天做四小时康复训练。她说,她的身体现在是时间的废墟。” “但她仍在训练。” “因为舞者不懂如何不跳舞,就像黄昏不懂如何不成为夜晚。”霍夫曼直视黎谙,“你确定要和她竞争?公平竞争?” “我确定。”黎谙说,“我需要您的邮箱地址。我会发一封正式请求给董事会,说明这是我个人的要求,与您的决定无关。” 霍夫曼忽然笑了——这是黎谙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讽刺,或许还有一丝敬意。 “你知道范比德家族会怎么想吗?” “我会处理。”黎谙说。 当天深夜,黎谙在酒店房间起草邮件。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就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暮星的全球CEO和董事会主席,抄送霍夫曼。 邮件正文只有三句话: “尊敬的各位,为确保‘黄昏纪元’系列获得最完美的艺术呈现,我恳请与贵司艺术总监卡尔·霍夫曼先生提名的另一位候选人进行公平比稿。此要求由我单方面提出,与霍夫曼先生无关,也无需任何额外预算。如因此造成合作延迟,我方愿承担相应责任。”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是莱恩·范比德。
第28章 :一个提议 若无意外,电话号码是黎欢给他的。 “An?”莱恩的声音带着瑞士德语区特有的平稳腔调,“我收到了你的邮件副本。能说一下为什么吗?” 黎谙走到窗边,维也纳的深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赢就是赢,莱恩,你的女朋友应该知道,我很要强。” “你已经赢了。合同已经——” “那不是赢,是领取。”黎谙打断他,“谢谢你的好意,真的。但,我想用我的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声。“黎欢说得对,你有种……天真的固执。但我要提醒你,在范比德参与的游戏里,公平是棋盘,不是规则。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黎家也是如此,但黎谙可以任性。 “好吧。”莱恩停顿片刻,“但我有个条件,无论结果如何,不要告诉黎欢我打过这个电话。她总是担心我干涉你们太多。” “成交。”黎谙多问了一句,“我还以为我的联系方式是我姐给你的。” “当然不是,晚安。” 挂断电话后,黎谙收到霍夫曼的简讯:“卡捷琳娜已同意。下周一上午十点,第三工作室。主题不变。祝你好运——这次是真的。” 接下来的五天,黎谙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租了辆车,每天在维也纳和周边城镇寻找废墟。 不是旅游指南上的遗址,而是真正的、被遗忘的角落:郊外废弃的造纸厂、多瑙河畔生锈的驳船、老城区一栋正在拆除的旧公寓楼。 有种重回大学时的感觉。 黎谙拍摄了数百段素材,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周四晚上,他在酒店反复观看卡捷琳娜的舞蹈视频。 那段让她受伤的《吉赛尔》最后一场——幽灵女王的独舞,绝望、美丽、注定消亡。他看到的不只是技巧,而是一个人与自己身体的告别仪式。 那一刻,黎谙突然明白了,霍夫曼选择卡捷琳娜的理由。 废墟不是地点,是关系。 是人与物、人与时间、人与自身的关系断裂后留下的空洞。 第二天清晨,黎谙敲开了维也纳一家老钟表店的门。 店主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仍在手工修复十九世纪的怀表。黎谙说服老人让他拍摄——不是拍摄修表过程,而是拍摄那些等待修复的时间载体。 周六,霍夫曼发来消息,提供了暮星工坊的访问权限。 在那里,黎谙看到珠宝匠人如何将破碎的欧泊重新镶嵌,让裂缝成为设计的一部分。“我们的哲学,”首席匠人说,“不是隐藏伤痕,而是让伤痕发光。” 周日深夜,黎谙完成了剪辑。 三段素材交织,卡捷琳娜在康复室的训练、钟表匠修复怀表、珠宝匠镶嵌破碎的宝石。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齿轮声、金属轻叩声。 最后三十秒,三组画面同时出现,舞者的手握住平衡杆,钟表匠的手调整游丝,珠宝匠的手固定宝石。然后,画面淡出,黑屏上出现一行字: “我们修复的从来不是物体,是物体所承载的时间。而时间唯一的废墟,是遗忘。” 周一的第三工作室被布置成小型放映厅。 卡捷琳娜·伊万诺娃本人也来了。她比照片上更瘦,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走路时左腿有明显的僵硬。但她的眼睛——那是双燃烧的眼睛。 她和黎谙握手,用带口音的英语说:“谢谢。” “谢什么?”黎谙问。 “谢谢让我有机会,不是以受伤的舞者身份站在这里,而是以艺术家的身份。” 霍夫曼带着五位评审进入房间——都是暮星的核心创意成员。 没有客套,直接开始。 卡捷琳娜的作品先播放。 她拍摄了自己在基辅的公寓、康复中心,最后是在切尔诺贝利隔离区的一段独舞。穿着简单的白色舞裙,在废弃的摩天轮前起舞。画面绝美,悲怆,充满视觉冲击力。结束时,有评审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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