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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黎谙跟他说了一下时漾跟谢凛闹矛盾的事情。 牧归舟听完嗯了一声,听见黎谙还要说那两人,牧归舟打断,“你确定好不容易跟我说话,就要一直说别人的事情。” “那说说我们的事,牧归舟,我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 两人互诉衷肠才刚刚开始,就被人打断了,黎谙听见牧归舟那边有人叫他。 “谁在喊你?”这声音有些陌生,黎谙没有印象。 “……新进组的同事。” “行吧,那你去拍吧。” “等你回来。”牧归舟说完也没挂,等着黎谙挂电话。 “我尽快。” 牧归舟收起手机,又变成了高冷的模样,目睹牧归舟变脸的赵河源笑话他,“没看出来,你还有两副面孔,恋爱脑。” 赵和源是牧归舟进圈后便认识的朋友,牧归舟这人极冷,看起来斯文有礼,实际上有些目中无人,能跟牧归舟处成朋友,赵和源自己也没想到。 “等你回来噢。”赵和源故意捏着嗓子模仿牧归舟,牧归舟也没恼,“你以为你跟嫂子说话能好到哪里去吗?” 赵和源在原地哈哈大笑,他有些想见见黎谙究竟是什么人物,这么有本事。 拍摄地点选在意大利的克拉科,一座因地震而被废弃的中世纪山顶小镇。 选择这里的不是导演,是霍夫曼。 “真正的废墟不是布景师搭建的,”他在筹备会上说,“是由时间亲手雕刻。克拉科的每道裂缝都在讲述故事,我们要做的只是倾听。” 团队在六月中旬抵达。 小镇空无一人,石头房屋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街道上杂草从石板缝中钻出,但教堂的玫瑰窗依然完整,在夕阳下会投射出破碎的彩色光影。 最先做的是堪景。 黎谙和卡捷琳娜跟着导演和摄影师在小镇中穿行,霍夫曼默默跟在后面,像个幽灵。 “这里。”卡捷琳娜突然停在一座半坍塌的修道院回廊前,石柱倒了一半,藤蔓爬满残壁,但地面铺着的黑白棋盘格地砖奇迹般完好无损。 她脱下外套,在废墟中央做了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不是芭蕾,是某种更现代、更破碎的肢体语言,她的左腿依然僵硬,但那种残缺感反而让动作充满张力。 摄影师本能地举起相机。 “不要拍。”霍夫曼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傍晚,团队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开会。 导演是意大利人,以拍摄情绪化影像闻名,但也以脾气暴躁著称。 “我需要知道这场对话的具体内容。”导演指着分镜脚本,“你们两位,在镜头前要做什么?交谈?对视?还是各演各的?” 黎谙和卡捷琳娜对视一眼。 “我们不交谈。”黎谙说。 “我们对视,但不说话。”卡捷琳娜接道。 导演皱眉:“那观众看什么?” “看沉默之间的东西。”霍夫曼从帐篷角落开口,“看两个世界如何在不接触的情况下产生共振。这才是高级的叙事——留白处的轰鸣。” 第一天的拍摄定在次日黎明。 主题是苏醒。 凌晨四点,团队摸黑上山。器材车的灯光在盘山公路上切割出锥形的光柱,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卡捷琳娜在车上做热身,缓慢地、专注地活动每一处关节。黎谙看着她,忽然问:“你害怕吗?” “怕什么?” “镜头。失败。或者……再次受伤。”
第30章 :艺术 卡捷琳娜停下动作,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中看着他:“我害怕的是某天醒来,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不跳舞的生活,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到达拍摄点时,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 选址是小镇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满落叶。 化妆师给两人上妆——不是美化,是强化特质。黎谙的妆凸显他轮廓中的东方含蓄与克制;卡捷琳娜的妆则强调她脸上的骨骼线条和眼中的裂痕感。 导演要求他们站在喷泉两侧,相隔二十米。 “我不说开始。黎明来临的那一刻,你们自己感受,自己行动,我们只是记录。” 天光渐亮。 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山,先照亮教堂的尖顶,然后像熔金般沿着石屋的墙壁流淌下来。 当光触及广场时,黎谙动了。 他没有走向卡捷琳娜,而是单膝跪下,手指轻触地面——触摸那些从石板缝中长出的野花。动作缓慢,近乎仪式。 对面,卡捷琳娜开始旋转。 不是芭蕾的旋转,是一种失衡的、不断自我修正的旋转。她的左腿无法完全支撑,每次转到某个角度就会微顿,然后继续。 那种顿挫感,反而让旋转有了心跳般的节奏。 他们没有对视,但空间在他们之间变得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摄影师用长焦镜头捕捉细节,黎谙手指上的泥土、卡捷琳娜额角的汗珠、两人脚下逐渐拉长的影子。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导演喊了停。 回放画面在监视器上播放:晨光中,两个人,两种孤独,却在同一片废墟里以自己的方式苏醒。没有接触,但整个画面充满无声的对话。 霍夫曼站在监视器后,久久不语。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继续。” 第二场拍摄在正午,一天中光影最锐利的时候,地点选在教堂内部——穹顶部分坍塌,阳光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空间。 这场主题对峙。 导演的要求更抽象:“我要你们使用整个空间。靠近,远离,像两个磁场。不要预设动作,听从身体的直觉。” 起初的半小时是灾难。 黎谙的听从直觉趋向静止和观察,卡捷琳娜的直觉则是激烈的肢体表达。 两人像用不同语言说话,节奏完全错位。 卡捷琳娜开始烦躁,黎谙则逐渐紧绷。 “停!”导演第三次喊停,揉着太阳穴,“你们在演两个独白,不是对话。我需要张力,不是平行线!” 卡捷琳娜走到一旁喝水,背对所有人。黎谙看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泣,是愤怒,是对自己身体局限的愤怒。 霍夫曼走到黎谙身边,低声说:“她在生自己的气,因为她的身体不再完全听从她。” “那我该怎么做?” “不要做,去回应。不是回应她的动作,是回应她的状态。她愤怒,你就呈现接纳。她破碎,你就呈现完整。对话不是模仿,是互补。” 再次开始时,黎谙改变了方式。 当卡捷琳娜用一组激烈的、近乎攻击性的动作冲向教堂中央时,黎谙没有移动,只是缓缓张开双手——一个完全敞开的姿势,毫无防御。 卡捷琳娜在离他一米处急停,呼吸急促。 黎谙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然后,卡捷琳娜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单膝跪下,不是跪向黎谙,是跪向从穹顶裂缝射入的那道光。 她的手抬起,仿佛想触碰光,但光穿过她的指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黎谙也单膝跪下,与她在光的两侧,镜像般对称。 这次,导演没有喊停。 摄影师从各个角度捕捉这个画面,两个人,跪在光的祭坛前,像两个朝圣者,又像两个幸存者。 直到胶片用完。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的拍摄,主题是融合。 地点回到第一天堪景的修道院回廊。 时间定在黄昏——霍夫曼坚持的,暮星的灵魂时刻。 但团队遇到了问题,卡捷琳娜的左腿旧伤因连日的拍摄而复发。 早上化妆时,黎谙看到她的小腿已经肿了。 “你可以休息。”黎谙说。 “休息?”卡捷琳娜冷笑,那笑声里充满自嘲,“黎先生,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地跳舞,哪怕是在废墟里。你觉得我会因为肿了的小腿就放弃吗?” 她让队医用绷带紧紧缠住小腿,吞了两片止痛药。 拍摄在下午五点开始。 夕阳将克拉科染成蜂蜜般的金色,废墟的每一道裂缝都镶上金边。 导演这次的指令最简单,也最难,“这场没有主题,就是黄昏,你们和黄昏。” 起初的拍摄依然磕绊。 疼痛影响了卡捷琳娜的平衡,她的动作变得谨慎,那种破碎的美感反而减弱了。 黎谙想配合,却显得笨拙。 太阳开始西沉,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霍夫曼忽然走到导演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导演皱眉,犹豫,最后点头。 “所有人停机。”导演宣布,“黎谙,卡捷琳娜,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没有摄影机,没有团队。就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或者什么都不做。十五分钟后,我们重新开始。” 团队撤离到回廊外。 突然的寂静降临,只有风声穿过石柱的呜咽。 黎谙和卡捷琳娜站在棋盘格地砖上,相隔五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黑白格子上交错。 “他们想捕捉什么?”卡捷琳娜问,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真实。”黎谙说,“但真实往往最难看。” 卡捷琳娜笑了,她慢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黎谙走过去,与她并肩坐下。 “你知道吗,”她望着西沉的太阳,“受伤后最痛苦的,不是不能跳舞,是别人看我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同情和遗憾的眼神,好像在说‘真可惜,她曾经那么美’。” “你现在依然很美。” “是,我现在是另一种美了。”卡捷琳娜转头看他,“废墟的美,需要懂得的人才能看见。” 黎谙沉默片刻,说:“我姐姐曾经想成为钢琴家。十二岁时,一场事故让她右手三根手指神经受损,再也无法弹奏复杂的曲子。她说,那之后她学会了听音乐——不是用手指,是用整个身体。” “她现在做什么?” “开了一家小小的唱片店,专门收集冷门的古典乐录音。她说,有些音乐,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真正听见。” 夕阳又下沉了一度,金色变成暗红。 卡捷琳娜忽然说:“扶我起来。” 黎谙扶着她站起。 她没有走向回廊中央,而是拉着他走到一面半坍塌的墙边,墙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夕阳正从裂缝中射入,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站在光里。”她说。 黎谙站进光带。 卡捷琳娜后退几步,开始跳舞。 这是三天来她跳得最慢、最简单的一次。 没有旋转,没有跳跃,只是一系列缓慢的肢体延伸和重心转移。她的左腿依然僵硬,但她不再掩饰,反而将那种僵硬融入动作的韵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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