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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谙主动打招呼,“齐老师,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我看你可熟悉了。” “一见如故?” “那倒不是,我妈妈会看你的作品,比较眼熟。” “你看谁的作品,牧老师的?” “看了一点。” 齐奕衡被叫过去走戏,黎谙发现他这段时间不在,组里多了几个老戏骨。 纪泽芳饰演顾家老太太,顾少安的奶奶,黎谙看见后便去打了个招呼,“瑶瑶女士。” 纪泽芳认得黎谙,漂亮孩子总是让人印象深刻,“在这里,你得叫我奶奶。”纪泽芳一脸慈爱,还让黎谙过去喝茶。 一杯茶还没喝完,黎谙就被叫了过去,邱雾生直接道,“你今天拍书房的那场戏,准备好了吗?” 黎谙点头。 他就几场比较重的戏份,自然都提前背好了剧本。 深夜,顾公馆书房。红木书架沉沉压着墙壁,一盏绿罩台灯是唯一光源,将顾世城军装上的铜扣映得森冷。 顾少安推门闯入时,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头版是触目惊心的照片——日军在闸北街头演习,流弹波及平民,一个孩子倒在血泊里,旁边是散落的书包和一只小皮鞋。 “哥!”顾少安的声音失了贵公子的从容,带着刚从外面带回的寒气与怒火,“你看看!今天下午,离你的驻防区不到三里!这就是你说的‘大局为重’?这就是你每天和那些日本人‘斡旋’的结果?!” 顾世城正站在军事地图前,闻言未动,只将手中红蓝铅笔轻轻搁下。他背影挺拔如松,军装连一道褶皱也没有。 “报纸给我。”他声音平静。 顾少安几步上前,将报纸重重拍在书桌上,油墨味混着硝烟气息弥漫开来。“不用看!我在现场!我亲眼看见那个孩子的母亲是怎么哭晕过去的!你的兵呢?你的枪呢?!顾世城,你穿着这身军装,就是为了在那些豺狼面前‘保持体面’的吗?” 顾世城缓缓转身。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目光扫过报纸,又落回顾少安激愤的脸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偏要闯入成人战场的孩子。 “少安,”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你刚从剑桥回来,学了自由平等,学了人道主义。很好。但这里不是剑桥的草坪,这里是上海。” “所以呢?”顾少安冷笑,眼眶却红了,“所以普通人就活该被当做‘代价’?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父亲送你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不是让你学怎么做缩头乌龟!” “闭嘴!”顾世城终于厉声喝断,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他上前一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压迫感瞬间充斥书房。“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不想一枪崩了那些畜生?” 他一把抓起那份报纸,几乎戳到顾少安鼻尖:“你看看清楚!这是日海军陆战队的常规演习,报备过租界工部局!我拿什么理由出兵?‘保护平民’?租界的法律里没有这一条!我这边枪一响,明天就是外交照会,是舰队开进黄浦江,是更多你照片里这样的孩子死在真正的炮火下!” 顾少安被他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震得后退半步,却仍梗着脖子:“那我们就一直忍?忍到他们踩到我们脸上?哥,你这是懦弱!是愚忠!” “是生存!”顾世城猛地将报纸摔在桌上,胸口起伏,那一直完美克制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血丝遍布的疲惫与痛苦,“你以为父亲为何频频与南京周旋?你以为我为何要与那些日本军官虚与委蛇?少安,顾家不只是你我的顾家,我手下几千兄弟的命,这租界里几十万人的活路,不是靠你剑桥学来的慷慨激昂就能保全的!” 他逼近顾少安,手指捏住弟弟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眼中翻涌的黑色浪潮:“你说我古板?说我愚昧?我告诉你,真正的战场不在报纸头条,不在街头血泊!它在谈判桌的每一句机锋里,在军费预算的每一个数字里,在延迟开战每一天所多造的每一颗子弹里!” 顾少安被他眼中的血性与绝望摄住,一时失语。 顾世城却松开手,像是耗尽了力气,转身背对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可以死,顾家可以亡。但我要赢的……不是一场必输的意气之争。”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要赢的,是将来。”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台灯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 顾少安看着兄长逆光的背影,那总是如青山巍峨的肩膀,此刻竟显出难以承受的重压。他满腔的怒火、失望、以及从西洋带回来的理想主义,在这沉重的现实面前,突然变得轻飘而幼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最终,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份皱巴巴的、染着无形鲜血的报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有再看顾世城,转身,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咔——” 导演喊停,片场却仍沉浸在刚才的压抑中。 黎谙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眼眶还红着,牧归舟依旧站在窗前,背影僵硬。 几秒后,牧归舟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褪去顾世城的沉痛,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情绪。他走到黎谙面前,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了擦黎谙眼角——皮肤微微泛红,还有一滴黎谙都没察觉到的泪。 “掐疼了?”他问,指的是刚才捏下巴的动作。 黎谙摇头,还沉浸在角色情绪里,闷声道:“顾世城……太苦了。” 牧归舟嗯了一声,手掌在他后颈安抚性地按了按。 “那个时代,谁不苦呢。”
第39章 :可以免费 黎谙怔在原地,望着牧归舟走回监视器前与导演讨论的背影,忽然对“顾少安”这个角色,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今天状态都不错,拍了两次便过了,邱雾生还是一贯的作风,“那就把最后一场跟牧归舟的对手戏也拍了。” 牧归舟担心黎谙的身体,本想拒绝,但黎谙已经点了头,牧归舟便退了回来,低声跟黎谙咬耳朵,“累了就说。” 深秋,顾公馆后巷,梧桐叶枯黄,在萧瑟风里打着旋落下。黄昏的光线是浑浊的赭石色,将青砖墙染上陈旧的血迹般的光晕。 顾世城刚从一场危险的秘密会议中脱身,只带了两名亲信,步履匆匆。他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松,眉宇间是连日斡旋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情报显示,日军特务机关已对他下达清除令。 巷口阴影里,顾少安不知已等了多久。他穿着驼色长风衣,围巾松松搭着,心里想着顾世城再不回来,家里厨房按他吩咐炖的冰糖雪梨都要凉了。 顾世城最近咳得厉害。 公务繁忙,劳心劳神,一场风寒,一月有余都还没好透。 他看到顾世城的身影,眼睛一亮,正要上前。 就在这一瞬。 枪声撕裂暮色。 不是一声,而是从两侧墙头同时爆开的、训练有素的点射!目标明确:顾世城的头颅与心脏。 “有埋伏!保护将军!”亲信怒吼拔枪,却已慢了一瞬。 顾世城在听见扳机扣响的几乎同一刻,身体已凭借多年战场本能向侧方扑倒,并伸手拔枪反击,但他忘了,顾少安正朝他跑来。 “哥——!” 一声变了调的呼喊,满是惊惧。 顾世城眼角的余光,只看到那道驼色的身影,像一只突然被狂风卷起的鸟,以一种难以想象速度和角度,猛地朝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扑了过来。 噗嗤。 是子弹穿透血肉的闷响。很轻,却比所有爆炸更震耳欲聋。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顾少安扑过来的力道,将顾世城撞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砖墙上。 而顾少安的身体,软软地、沉重地,落进他下意识张开的臂弯里。 顾世城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他低头,看见顾少安的风衣后背,靠近左肩胛的位置,迅速泅开一片深色,那颜色比暮色更沉,比梧桐叶更黯,带着生命急剧流逝的温热,浸透了他的衬衫,烫伤了他的皮肤。 “少安……?”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墙头的枪手被顾世城的亲信和闻讯赶来的卫队击毙或制服,零星的交火声迅速平息。但顾世城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冷下去的身体,和那越来越刺鼻的血腥味。 顾少安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脸色是骇人的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肤上。但他居然还在笑,嘴角努力向上弯,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嘿……”他气若游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固执地聚焦在顾世城脸上,“……打偏了……本来……想帅一点……挡你……前面的……” “别说话!”顾世城嘶吼出声,手忙脚乱地去捂他后背的伤口,那温热粘稠的液体却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也捂不住。他扭头,目眦欲裂:“医生!快叫医生——!” “来……不及啦……”顾少安轻轻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那手沾满了血,颤抖着,摸索着,终于抓住了顾世城死死捂在他伤口上的、同样沾满鲜血的手。 他的手那么冷,像深秋的井水。 “哥……”顾少安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将某种东西刻进他骨头里。他的眼神已近乎空茫,却燃烧着最后一点炽亮的光,执拗地望进顾世城濒临崩溃的眼眸深处。 “你……不要怕……” 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可以……保护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抓着他的手,倏然脱力,垂落。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带着狡黠或委屈、或愤怒或笑意的眼睛,缓缓阖上。嘴角那点努力维持的笑意,终于消散,只剩下一片近乎安宁的苍白。 “少安?” “少安!” “顾少安——!!!” 顾世城的嘶喊,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扭曲,不似人声。他疯狂摇晃着怀里已然无声息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溜走的生命力摇回来。温热的血浸透了他整个前襟,顺着军裤流淌,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一洼,倒映着越来越暗的天光,和他自己扭曲的、绝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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