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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归舟忽然问:“被暗恋的那个人,最后知道吗?” 南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不知道。至死都不知道。” “为什么?”黎谙问。 南平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因为暗恋的那个人,从来没想过要让对方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回应,是对方好好活着。结婚,生子,老去,什么都好,只要活着。” “那他自己呢?”牧归舟问。 南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玻璃上晃。“他自己,”他慢慢说,“把所有的喜欢,都带进了坟墓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黎谙和牧归舟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影子也不动了,像整个城市都在等一个答案。 “我来演。”黎谙忽然说。南平转过身,看着他。黎谙的手指还按在剧本上,指节微微泛白,“暗恋的那个,我来。” 南平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这个角色有多难吗?”他问,“没有爆发戏,没有哭戏,没有什么大段台词让你炫技。他的所有情感,都在眼睛里,在背影里,在那些‘什么都没做的瞬间里。” “我知道。”黎谙说。 “你为什么想演?” 黎谙低头,手指摩挲着剧本封面那两个烫金的小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南平:“大概是想感受一下暗恋者的视角。” 南平愣住了。他原以为黎谙会说“挑战演技”、“突破戏路”之类的话——每个演员都会这么说。但黎谙没有。他说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和演技无关、和技巧无关、甚至和电影本身无关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了牧归舟一眼。 牧归舟正看着黎谙,那眼神很安静。 “那谁来演被暗恋的那个?”南平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牧归舟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剧本里被暗恋者的最后一句台词。不是对暗恋者说的——是对自己的妻子说的。只有两个字:“走吧。” 牧归舟说道,“自然是我演。” 南平靠在窗边,双手抱胸,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安静地坐着,手指按在剧本上;一个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还落在那两个字上。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拍的剧本,或许真的能拍了。 “这个本子,”他慢慢说,“暗恋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喜欢’这两个字。”他看着黎谙,“一句都没有。” “我知道。”黎谙说。 “被暗恋的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他看着牧归舟。 牧归舟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南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又沙沙地响起来,风把几片叶子吹进窗台,落在茶几上,落在剧本的封面上。他走过去,拿起那本《长夜》,翻到第一页。那里有一行字,是他五年前写下的,墨迹已经淡了:“这是一个关于什么都没发生的故事。” “下个月开机,”他说,把剧本放回茶几上,“你们俩,档期留给我。” 黎谙点头。 牧归舟也点头。 南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树,“行了,晚些时间给你们递合同,我还要改剧本。” 黎谙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南平。” “嗯?” “那场月台的戏,别改。”南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走出小洋楼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黎谙走在前面,牧归舟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车旁边,黎谙忽然停下来:“你说,那个人为什么不说?” “哪个?” “剧本里的那个。暗恋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说。” 牧归舟看着他,没回答。 黎谙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摇晃,光斑在脸上跳来跳去。“可能他觉得,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说,至少还能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辈子。” 牧归舟沉默了很久,久到黎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赌对了。” “什么?” 牧归舟没有重复,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黎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绕到副驾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听见牧归舟说:“那个月台的镜头,我有个想法。” “什么?” “火车开走以后,被暗恋的那个人,其实回头了。” 黎谙转头看他。牧归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剧本里没写。” “我知道。” “那你——” “我觉得他回头了。”牧归舟说,“只是暗恋的那个人,没看见。” 车内安静了很久。 黎谙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树叶被风吹落,飘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带走。“南平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他的故事。”黎谙说,“这是我们的,而且,被爱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 牧归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动车子,缓缓驶入暮色。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滑过,像翻动的书页。黎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牧归舟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目光很安静。 车开得很慢,像舍不得走完这条路。 后视镜里,南平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翻到月台那场戏。 暗恋者站在月台上,火车已经开了,风把围巾吹起来,他没有挥手,没有追,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晃,风还在吹,剧本还摊开在茶几上,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故事,快要开始了。 剧本围读安排在开机前三天。 南平的工作室不够大,借了朋友的一个排练厅。长方形空间,四面镜子,黎谙和牧归舟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剧本。其他演员还没到,南平在调试投影仪,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镜子里,一个叠一个。 黎谙在翻第四场戏。那场戏很短,不到半页纸:暗恋者站在巷口,看见被暗恋者从对面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两人说说笑笑,擦肩而过。暗恋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台词,没有心理描写,只有一句场景说明:他回头,然后没有回头。 黎谙看了很久。南平调好投影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有想法?” “他在想什么?”黎谙指着剧本。 “你觉得呢?” 黎谙沉默了一会儿。排练厅的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面是初夏的蝉鸣,一阵一阵,像心跳。“他在想,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对着别人笑。” 南平没说话。 黎谙继续说:“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能是同事,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无所谓是谁。反正不是他。”
第55章 :人生如戏 牧归舟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翻剧本,目光落在黎谙按着剧本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场戏不好演。”南平说。 “我知道。”黎谙合上剧本,“越没台词,越难。” “你能演吗?” 黎谙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看窗外,蝉鸣忽然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能。”他说。 围读正式开始的时候,其他演员陆续到了。人不多,一共六个。演被暗恋者妻子的是个年轻女演员,叫苏晚,第一次见黎谙和牧归舟,紧张得手都在抖。演暗恋者母亲的是个老戏骨,头发花白,眼神很亮,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这剧本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 南平笑了笑:“那今天争取别哭,我们先把戏顺一遍。” 顺到第四场的时候,黎谙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没有对手戏,没有道具,只有四面镜子和初夏的阳光。他站在那儿,看着前方——巷口的方向。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人,但他看得很认真,像真的有人在走过来。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跟着那个“人”移动,从远到近,从近到远。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下翅膀。然后他回头——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排练厅里很安静。南平没喊停,其他演员也没出声。黎谙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南平:“不对。” “哪里不对?” “回头太快了。”他走回来,重新站到起点,“再来一次。” 第二次,他回头的时间长了一点。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慢慢转回去。南平还是没说话。黎谙自己又摇头:“太长了。他不会看那么久。他怕被发现。” 第三次。擦肩而过。他走了三步。回头。一瞬。转回去。继续走。这次他没停,一直走到排练厅的尽头,才转过身来。南平看着镜子里的他,沉默了很久。 “过了。”他说。 黎谙走回来,坐下。牧归舟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指还有点僵。“你刚才在看什么?”牧归舟问。黎谙拧上瓶盖,想了想:“一棵树。” “什么树?” “不记得了。”他说,“反正是棵不会开花的树。” 围读结束后,其他人先走了。排练厅只剩他们三个。南平蹲在地上收拾投影仪的线,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你刚才回头那一下,我以为是真人在那儿。” 黎谙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南平抬起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黎谙看了牧归舟一眼。牧归舟正在翻剧本,像没听见。但黎谙知道他听见了。他什么都知道。 “有。”黎谙说,“有人在那儿。” 南平没再问。他收拾好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定妆,后天开机。早点睡,第一天就是重头戏。” “哪场?”黎谙问。 “月台。” 牧归舟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南平没看他们,拎着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排练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黎谙还坐在椅子上,牧归舟坐在他旁边。镜子里的影子一个叠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月台那场,”牧归舟说,“你想怎么演?” 黎谙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暮色,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消退,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火。“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剧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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