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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谙坐在桌边,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没说话。 “你的笑是对的,”南平说,“但你笑完之后,在看别的地方。” 黎谙愣了一下。 “你笑完以后,在看他的未婚妻。”南平说,“你在看她手上的戒指。” 黎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再来一条。” 第六条。牧归舟说完台词,桌上的人开始鼓掌、恭喜。黎谙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很真诚,很好看。然后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牧归舟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那里没有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未婚妻”的。 笑容还在,但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轻到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卡。”南平的声音有点哑,“过了。” 黎谙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条小巷,墙根长着一丛野蔷薇,白色的,开了几朵,花瓣上有露水。他盯着那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凉凉的。 “你在看什么?”牧归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 “好看吗?” 黎谙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 这场戏之后,南平找黎谙谈了一次。 不是在排练厅,是在拍摄地附近的一个小饭馆。 南平要了两碗面,一碟卤牛肉,一盘炒青菜。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你最近状态不对。” 黎谙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不是不好,”南平赶紧补充,“是太好了。好到我害怕。” 黎谙放下筷子:“怕什么?” “怕你出不来。”南平看着他,“这个角色太闷了。什么都往里收,收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角色,哪些是真的。” 黎谙沉默了一会儿:“你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在想谁?” 南平愣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 “不重要。”他说,“反正那个人不知道。” 黎谙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角色里那种笑,是黎谙自己的笑,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温柔。“那你走出来了吗?” 南平握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饭馆的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没有。”他说。 黎谙没再问。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结账的时候,南平忽然说:“月台那场戏,你站在那儿等火车的时候,我在监视器后面看。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想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在火车站等一个人。等了四个小时,他没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写了一封信,寄给他。他没回。” 黎谙看着他。 南平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我一直以为,我写这个剧本,是为了纪念那段时间。但这两天我突然觉得——不是。” “是为了什么?” 南平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是为了告诉自己,有些东西,不说,比说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黎谙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看着对面那杯凉透的茶,很久没动。 拍摄到第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拍的是暗恋者在雨中散步。南平要那种“雨不大不小,刚好够淋湿头发”的感觉。道具组架了人工雨,细密的水雾在镜头前飘着,像一层纱。 黎谙走在雨中,没有伞,没有雨衣,就那么慢慢地走。路过一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雨滴。一滴雨落在他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唇边。他没有擦。 南平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光影,是因为黎谙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弃,是那种“已经习惯了”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雨里,不是因为喜欢雨,是因为没有伞,也不想躲。 “卡。”南平说。黎谙从雨里走出来,助理递上毛巾,他没接,就那么湿淋淋地站着,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 “你刚才在想什么?”南平问。 “没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站在那棵树下面?” 黎谙想了想:“因为它开过花。” “什么花?” “不知道。但开过。” 南平没再问。他转过身,对摄影师说:“再来一条。这次雨小一点。”
第57章 :暗恋的温度 黎谙重新走进雨里。 这次他没有停在那棵树下,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南平盯着监视器,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卡。人呢?”他喊。 黎谙从拐角后面探出头:“在这儿。”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 黎谙走回来,头发更湿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在雨里。” 南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收工。明天再拍。” 那天晚上,黎谙发了低烧。不高,三十七度五,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牧归舟在他房间里,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明天请个假。”他说。 “不用。”黎谙闭着眼,“明天拍茶馆那场。不能拖。” 牧归舟没说话。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凉的那边贴着黎谙的额头。 “牧归舟。” “嗯。” “你演的那个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牧归舟的手停了一下。 “剧本里写他不知道。”黎谙睁开眼,看着他,“但你觉得呢?” 牧归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光斑晃了晃,是风在吹。 “你觉得呢?”他反问。 黎谙看着他,忽然笑了。烧还没退,嘴唇有点干,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怜。“我觉得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被一个人看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 牧归舟没接话。他把毛巾拿下来,又拧了一遍,重新敷上去。“你烧糊涂了。”他说。 “没有。”黎谙闭上眼,“我只是在想,那个人到底希不希望他知道。” “暗恋者?” “嗯。” “你觉得呢?” 黎谙没有回答。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牧归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想什么。 他伸手,把黎谙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黎谙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我希望他知道。”牧归舟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黎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茶馆那场戏是整部电影里台词最多的一段。 不是对话,是独白。暗恋者坐在茶馆角落里,对面坐着被暗恋者——但这场戏的设定是,被暗恋者去接电话了,不在场。暗恋者对着一个空座位,把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南平把这个场景安排在拍摄的第十二天。他知道这场戏难,特意空出了一整天。但他没想到,黎谙会让他等了那么久。 那天上午,黎谙到了片场,换了戏服,坐在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道具茶。南平没有催,摄影师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等。黎谙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空椅子,一动不动。 坐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南平面前:“我今天演不了。” 南平看着他。黎谙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好。”南平说,“明天再试。” 第二天,黎谙又坐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演。第三天,他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对南平说:“可以了。” 南平点头,示意摄影师准备。 黎谙重新坐到椅子上。对面还是空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像沉下去的心事。 “开始。” 黎谙看着那个空座位,沉默了很久。久到摄影师以为他忘了台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操场。你在跑步,我在旁边画画。你跑过来,看了我一眼,说,画得不错。那天下雨了,你没带伞,我把伞借给你。第二天你来还伞,伞没干,你用它挡了一路的雨。你说,不好意思,伞被我弄坏了。我说,没关系。其实那把伞没坏。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他停了停,手指搭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你什么事都跟我说,开心的,不开心的,你喜欢的女孩,你不喜欢的老师。我都听着。你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我说,是吗。其实我没看她,我在看你。”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结婚那天,我去了。你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新娘也很漂亮。你们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在鼓掌。鼓了很久,手都红了。旁边的人说,你这么高兴啊。我说,是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不是因为你结婚,是因为我高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有了孩子以后,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你什么都不怕,现在你怕很多东西。怕孩子生病,怕工作不稳定,怕给不了他们好的生活。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人总要长大。我说,是吗。你说,你怎么还没长大。我说,我不想长大。你笑了,说,你就是个孩子。” 他的嘴角弯了弯,像要笑,但没有笑出来。 “后来你搬家了。搬得很远。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你打电话来,说,好久不见,出来吃饭。我说,好。但每次都找借口不去。不是不想见你,是见了你,我怕自己会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有很多次想告诉你。在你结婚之前,在你认识她之前,在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座位。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几乎要碎掉。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后悔过。没后悔认识你,没后悔喜欢你,没后悔什么都不说。因为,你过得好,就够了。” 他停了很久。 久到南平以为他说完了。 “我现在还是会在下雨天想起你。想起你没带伞的样子,想起你来还伞的样子,想起你说‘不好意思,伞被我弄坏了’的样子。那把伞其实没坏。我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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