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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这杯茶凉了……我也该走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再见。” 门关上了。 片场安静了很久。南平没有喊卡,摄影师没有停机。所有人都坐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很久,南平的声音才响起来,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过了。” 黎谙从门外走进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走到南平面前,问:“行吗?” 南平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假装调监视器。黎谙走到休息区,牧归舟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凉了。”黎谙说。 牧归舟把茶递给他:“刚泡的。” 黎谙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你刚才,”牧归舟说,“在看谁?” 黎谙握着杯子,感受那点热度从掌心传到心里。 “在看一个人。”他说,“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 最后一场戏是在凌晨拍的。 天还没亮,雾很大,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南平选了城郊一座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长满了芦苇,在雾里若隐若现。 这场戏是电影的结尾:很多年以后,暗恋者回到他们年轻时走过的那座桥。桥还在,河已经干了。他站在桥上,看着远方,那里曾经有山,现在被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一个背影。 黎谙站在桥上,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风很大,把大衣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快要起飞的鸟。 “开始。” 黎谙站着。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时间的河流。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那是年龄的痕迹。南平要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已经老了”的感觉。 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只是站着,看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当年那个人的影子。只有雾,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站了很久。久到雾开始散了,天边露出一线白。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下桥。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桥栏。石头很凉,被雾打湿了,摸上去像泪水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 走了。 “卡。”南平说。 黎谙走回来。雾已经散了大半,天亮了。南平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了看回放,又看了看黎谙。 “你知道你刚才站了多久吗?” “不知道。” “七分钟。”南平说,“一个镜头,七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黎谙没说话。 “但我觉得,那七分钟里,他过完了一辈子。” 南平说完,转过身,对所有人说:“杀青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怕惊动什么。过了很久,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然后大家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动作很轻,说话很小声,像在图书馆里。
第58章 :上映 黎谙站在桥头,看着远处的天光。 牧归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冷吗?” “还行。” 牧归舟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很软,带着牧归舟身上的温度。 “你刚才在想什么?”牧归舟问。 黎谙摸了摸围巾,感受那点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在想,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哪个?” “暗恋的那个。电影结束以后,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牧归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黎谙想了想,“我觉得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是逃避,是想换一种方式活着。不想那个人了,不想那些事了,就过自己的日子。” “能忘掉吗?” 黎谙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天光,看云被染成粉色,看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条河都照亮了。 “忘不掉。”他说,“但可以放在心里很深的地方。深到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某些时候——比如下雨天,比如路过一个茶馆,比如看见一把旧伞——才会想起来。想起来,也不会疼了。就是有点酸。像老照片,颜色褪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牧归舟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神圣不可侵犯。 神明低语,对他说道,“暗恋真苦,辛苦了,牧归舟。” “不辛苦,因为那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黎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角色里那种笑,是黎谙自己的笑,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温柔。 “走吧。”他说,“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下桥。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叠一个,分不清谁是谁。身后,桥还在,河还在,雾散了,天亮了。什么都没发生,但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回到酒店,黎谙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牧归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温暖的方块。 “牧归舟。” “嗯。” “我好像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了。” “哪个?” “暗恋的那个。”黎谙看着天花板,“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那个人为难。怕那个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办。怕那个人会躲着他,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不说。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牧归舟放下书,看着他。黎谙的目光还落在天花板上,但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咽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有时候他觉得,那些话已经不在了,消化了,没了。但一到下雨天,一到看见那个人笑的时候,那些话又回来了。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转过头,看着牧归舟。 “你说,他后不后悔?” 牧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爬到床头,爬到黎谙的枕边。 “不后悔。”牧归舟说,“他只是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会不会说。” “会吗?” 牧归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黎谙身边躺下。两个人并肩躺着,看着天花板。 “黎谙。” “嗯。” “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他就是你?” 黎谙沉默了很久。久到牧归舟以为他睡着了。 “有。”他说。 “什么时候?” “月台那场。你上车以后,我站在那儿,看着火车开走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你不会回来了。” 牧归舟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我会回来的。”他说。 黎谙转头看他。阳光照在牧归舟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 “我知道。”黎谙说。 他闭上眼睛,手指和牧归舟的扣在一起。窗外的阳光还在移动,慢慢爬上两个人的手,把交叠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影子一动不动,像刻在那里的。 南平在拍完之后,请组里的人吃饭,在尾声的时候,哭得昏天黑地,明明就只喝了两杯茶,看起来像是喝了两瓶二锅头。 黎谙跟牧归舟在那一瞬间有些茫然,只能开玩笑似的说道,“拍完了这么高兴啊,喜极而泣。” 南平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情绪冷静下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这个剧本其实没有拍的打算,但并不是因为因为市场不好。” “因为这故事写的你自己是吗?”黎谙突然问。 南平露出诧异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我在拍的时候就有种感觉,实在是太温柔了,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不会有这么厚重的感情。” 南平的笑容有些苦,“是啊,说明我选演员的眼光也不错。” 黎谙比较好奇的是,“你喜欢的那个人结婚了?” “我宁愿他结婚了。” “嗯?” “他家里人不同意我们俩的事,他自己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找我,路上出了车祸。” 黎谙最不喜欢这种急转直下的话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幸好南平也不是很需要他安慰的样子。 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南平只是说道,“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我的喜欢不见天日。” 《长夜》的首映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黎谙本来不想去。 他不是不喜欢热闹,是怕冷场。一部文艺片,没有枪战,没有悬疑,没有反转,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的内心戏。他怕观众看睡着了,怕影评人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怕南平失望。 牧归舟说:“你去不去,它都在那儿了。” 黎谙想了想,还是去了。 首映礼在一家老牌影院,不大的厅,坐了不到两百人。 南平没搞什么排场,没有红毯,没有媒体群访,只有一块银幕,和银幕前的一排座位。黎谙坐在第三排,左边是牧归舟,右边是南平。 灯暗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牧归舟的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电影开始了。 黎谙看过粗剪版,看过精剪版,看过成片。他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但当银幕上出现那个旧火车站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瞬。 月台,晨雾。 铁轨上反射的天光。 他自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毛衣,看着火车开来的方向。镜头推得很慢,慢到能看清他毛衣领口起的那颗毛球。那颗毛球是道具组故意做的,南平说“太新的衣服没有故事”。现在那颗毛球在银幕上,被放大了几十倍,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他听见后排有人吸鼻子。 才开场不到五分钟。 电影继续。 巷口那场戏,他回头的那一瞬,影院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很短,短到差点听不见,但黎谙听见了。那声“啊”像一把很小的刀,在他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疼,但很酸。 茶馆那场戏,他对着空座位说了十几分钟的独白。整场戏只有一个镜头,没有切换,没有遮挡。他坐在那儿,从从容容地,把一个人十几年的心事一句一句说出来。说到“那把伞其实没坏”的时候,他听见后排有人在哭。 不是抽泣,是那种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 怕回头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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