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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羽。” “嗯。” “年。” “嗯。” 卢卡又完整地念了一遍:“白羽年。”这次对了。 “很好。”白羽年说。 卢卡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小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整个人从一只老鹰变成了一只晒太阳的猫。“走吧。”他说,拎着箱子往前走了。 白羽年跟在他后面,心里想,这个人有点奇怪。 电影节期间,白羽年被分配做卢卡的随行翻译。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是因为他懂意大利语。他在布拉格读书的时候,选修了意大利语,因为喜欢意大利电影。 他没想到这门课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卢卡每天都很忙。看片,开会,接受采访,出席晚宴。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但他从不迟到,也从不抱怨。 他对所有人都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白羽年跟在他身边,帮他翻译,帮他安排行程,帮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 卢卡对他的工作很满意,但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他们之间的对话,大部分是关于工作的,简洁,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白羽年注意到一些细节。卢卡在人多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好像周围的人声让他不舒服。卢卡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卢卡在看电影的时候,会把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有偶尔睁开的瞬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卢卡不吃西红柿,每次看到沙拉里的西红柿都会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白羽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也许是因为他的工作就是观察人,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电影节进行到第四天,白羽年陪卢卡去泡温泉。卡罗维发利的温泉很有名,不是用来泡的,是用来喝的。游客们拿着特制的温泉杯,沿着街道边走边喝。卢卡对这种形式很不以为然。“像在喝药。”他说,皱着眉头把杯子放下。 白羽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卢卡面前笑。 卢卡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不一样。”卢卡说。 白羽年的笑容收了一些。“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不笑。看起来……很冷。笑起来就不冷了。” 白羽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端起温泉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好喝。”他说。 “不好喝你还喝?” “因为对身体好。” 卢卡看着他,又笑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电影节最后一天,所有的活动都结束了。卢卡没有去闭幕式的晚宴,而是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白羽年收拾完东西,准备回房间,路过天台的时候,看到了他。 卢卡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旁边放着一瓶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白羽年,招了招手。 “过来坐。” 白羽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他在卢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沉默着,看着远处的山。山是深蓝色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光,是橘红色的,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火。 “你怎么不去晚宴?”白羽年问。 “不喜欢。”卢卡说。“人太多,太吵。” “你是评审团主席,应该去的。” “应该做的事,我都不想做。” 白羽年看了他一眼。卢卡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搭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国际大导演,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中年男人。 “你在看什么?”卢卡忽然问。 白羽年移开目光。“没什么。” “你在看我。” 白羽年的心跳快了一下。“没有。” “有。”卢卡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你为什么看我?” 白羽年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自己觉得卢卡好看,也不能说自己觉得卢卡奇怪,更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卢卡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羽年心跳加速的话。 “白羽年。” “嗯。” “你有男朋友吗?” 白羽年愣住了。“什么?” “男朋友。你有吗?” 白羽年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这是不是玩笑。但卢卡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一点紧张。 “没有。”白羽年说。 卢卡点了点头。“我有。” 白羽年的心沉了一下。 “很多人。”卢卡补充道。“很多。但都不是真的。” 白羽年不知道“不是真的”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消失。 “白羽年。”卢卡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做翻译吗?” “因为我会意大利语。” “不是。” 白羽年看着他。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不一样。”卢卡说。“你的眼睛,像……” 他想了想,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像什么?”白羽年问。 “像冬天的湖。”卢卡说。“很冷,但很深。我想知道底下有什么。” 白羽年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着。 “底下什么都没有。”他说。 “我不信。” “随你。” 卢卡他站起来,把空酒瓶拎在手里,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我走了。”他说。 “嗯。” “你会想我吗?” 白羽年没有回答,卢卡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白羽年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星星亮了起来。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电影节之后,白羽年以为自己和卢卡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但卢卡开始给他发消息。一开始是工作相关的,问他一些捷克语翻译的问题。 白羽年认真回答了。 后来问题变得越来越私人,“你今天吃了什么?”“你在做什么?”“你那里天气好吗?” 白羽年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不回的时候,卢卡就会再发一条,“你生气了吗?”“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不想理我了吗?” 白羽年看着这些消息,觉得好笑,卢卡·瓜达尼诺,国际大导演,五十多岁的人,发消息的语气像一个小孩子。 有一天,卢卡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白羽年。” “嗯。”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忙。” “忙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翻译。” “谁的翻译?” “别人的。” 卢卡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躲我?” 白羽年没有回答。 “你在躲我。”卢卡的声音低下来。“为什么?” 白羽年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布拉格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鸽子飞过。 “瓜达尼诺先生。”他说。 “嗯。” “你有那么多情人,不缺我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羽年以为他挂了。 “他们不是你。”卢卡说。 白羽年闭上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见你。” “然后呢?” “然后……”卢卡想了想,“不知道。” 白羽年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鸽子,鸽子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你来找我吧。”他说。
第72章 :解释 卢卡第二天就到了布拉格。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一副墨镜,站在白羽年公寓楼下,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甘菊。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白羽年站在门口,没有接花。 “问的。” “问谁?” “你的同事。” 白羽年叹了口气,接过花。“进来吧。” 卢卡走进他的公寓,环顾四周。公寓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画。卢卡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书。大部分是电影类的,还有一些小说和诗集。 “你读诗?”卢卡问。 “嗯。” “谁的诗?” “佩索阿。” 卢卡转过头,看着他。“我也读佩索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 卢卡愣了一下。“你看我的采访?” “工作需要。” 卢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撒谎的样子很好看。” 白羽年的耳朵红了。他转身去厨房倒水。卢卡跟在他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白羽年。” “嗯。”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白羽年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台面上。 “你再说一遍。”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白羽年转过身,看着他。卢卡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束洋甘菊,表情认真得像在念台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白羽年问。 “知道。” “你不是那种会跟人长期在一起的人。”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卢卡打断他。“因为你是白羽年。” 白羽年看着他,看了很久,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他伸手关掉。 “好。”他说。 卢卡笑了,他走过来,把花放在台面上,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羽年的脸。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镜头留下的。白羽年没有躲。 “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卢卡说。 “多久?” “从你念你名字给我听的那天。” 白羽年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卢卡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很轻,像羽毛。 “不急。”卢卡说。“我等你。” 卢卡许诺了很多。 他说会让白羽年参与他的电影,说会带他去很多地方,说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白羽年听着,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知道卢卡是认真的,但卢卡的认真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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