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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隐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小孩，他一时愣住了，没发出声音。 小男孩见他回头，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往前凑了凑，小手抓住了一截低矮的栏杆。 仰着小脸，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和一点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哥哥，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呀？你也和我一样，等妈妈接吗？” 第68章:回忆。 小男孩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穿着洗的泛旧的旧衬衫。 整个人灰扑扑的，和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小人儿，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厉隐舟忽然感到一阵难堪，他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脸藏起来，他飞快地转回头。 重新面向空荡荡的校园，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我没上学。” “没上学？”小男孩似乎很惊讶，小手摇了摇栏杆，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为什么呀？学校不好玩吗？我们幼儿园可好玩了，有滑梯，还有好多玩具。” 厉隐舟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硬邦邦地说： “不是，是……是我家没钱。”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 对着这样一个显然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他把自己最不堪的窘迫摊开了。 安静了几秒，就在厉隐舟以为这个小少爷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那种让他难受的。 同情或是鄙夷的眼神，然后转身跑开时，那个软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解，离他更近了些： “没钱？钱是什么？是……是我妈妈买东西用的那种纸吗？” 厉隐舟：“……” 小男孩已经趴在了他旁边的栏杆上，学着他的样子，小脸也贴着铁栏杆。 歪着头看他，厉隐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像是牛奶混着阳光的味道。 “钱就是那种纸，没有那种纸，就不能交学费，不能买书本，就不能进学校。” 厉隐舟试图和眼前小孩解释，虽然他觉得跟一个五岁孩子说这些，有点傻。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哦，所以哥哥你想上学。” “但是没有钱，对吗？” “嗯。” 他轻轻哼出一声，很轻。 “那……”小男孩皱起了秀气的小眉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几秒钟后，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帮你呀。” 他看着小男孩亮晶晶的，写满我有办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点敷衍或玩笑。 只有一种孩童式的热忱，就好像在说，你缺一个玩具吗？我可以把我的分给你。 这种纯粹的好意，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投进了厉隐舟干涸冰冷的心。 “你怎么帮？” 他声音干涩。 “我……我有好多压岁钱，还有小猪存钱罐。” 小男孩兴奋地说，还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满满的呢，全部都给你。” 厉隐舟这回真的有点想笑了，但嘴角只是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摇摇头： “不行的，那是你的钱，而且很多钱，你的存钱罐不够的。” 他不想打击孩子。 小男孩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小脑袋耷拉下来，撅起了嘴： “不够啊……”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神依然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屈不挠的劲头。 “啊，我想到了，那我让我妈妈给你，我妈妈可好了，她一定会帮你的。” 厉隐舟的心猛地一跳，让他妈妈给？这更荒唐了，素不相识，凭什么？ 他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不行，不行，不能告诉你妈妈，绝对不行。” “为什么呀？” 小男孩不解。 “因为……” 厉隐舟词穷了，他没法跟一个五岁孩子解释现实世界的复杂。 尊严，还有那种不愿被施舍的别扭心理，“反正就是不行，你答应我。” “不准跟任何人说，尤其不能跟你妈妈说，不然我以后就不来这里了” 他只好使出威胁的手段。 这招似乎奏效了，小男孩立刻紧张起来，小手一下子抓住了厉隐舟的胳膊: “不要，哥哥你别不来，我不说。” 那手指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干净温热，就在被抓住的一瞬间。 厉隐舟先是愣了一下，并没有排斥小男孩的触碰，也没有想要立刻抽离的冲动。 相反，那依赖般的触碰，竟让他心口莫名地软了一下，甚至生出一点隐约的喜欢。 “我谁也不说。” 小男孩晃着他的手臂，急急地保证，眼睛里漫上了一点水汽。 厉隐舟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壳，又软下去一块，他放缓了声音： “嗯，你不说，我就还来。” “拉钩。” 小男孩立刻伸出细细的小指，举到他面前，一脸小小人的严肃。 厉隐舟看着那根白嫩的小指头，犹豫一下，伸出自己粗糙的，带着泥污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男孩用力晃了晃两人的手指，满意地笑了。 拉完钩，小男孩似乎安心了，又重新趴回栏杆上，和厉隐舟挨得很近。 “哥哥，我叫予乐，给予的予，快乐的乐。” 他介绍得很认真，一字一顿。 “予乐？” 厉隐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的小名哦，妈妈经常这么叫我。”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脸上带着点骄傲。 “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妈妈说，予是给予的意思，乐是快乐，妈妈还说。” “希望别人能给予我很多很多的快乐，也希望我能变成给别人带去快乐的人哦。” 他说这话时，那种被爱意浇灌着长大，无忧无虑的快乐和纯善，几乎要满溢出来。 厉隐舟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他看着小男孩闪闪发光的眼睛，第一次觉得。 这个名字取得真好，这个小男孩，好像本身就带着一种温暖快乐的气场。 只是待在他旁边，听他说话，心里那些沉重的，阴郁的东西，就被驱散了不少。 “予乐，很好听。” 他低声说。 小男孩笑得更开心了，牙齿都露了出来，他看了看厉隐舟身上的旧衣服。 又看看自己漂亮的小衬衫，背带裤，忽然想起了什么:“哥哥，你等等我哦。” “就一下下，千万别走。” 他松开栏杆，转身就往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跑去。 那辆车厉隐舟早就看到了，现在才注意到，车旁边似乎站着一个穿着整齐的人影。 应该是司机或者保镖之类的，一直默默等待着，并没有过来打扰他们。 小男孩跑到车边，对着他说了什么，那人弯腰从车里拿了样东西，递给他。 第69章:我最喜欢那个小王子的故事了。 小男孩抱着那样东西，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跑得有点喘，小脸红扑扑的，把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举到厉隐舟的面前。 “哥哥，这个给你。” 厉隐舟低头看去，那是一个银灰色的、巴掌大的机器，造型很精致，线条流畅。 上面排列着几个他看不懂的按钮，还有一小块深色的屏幕，一看就很高级。 带着一种与他日常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气息，他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听读机。” 小男孩热心解释，小手在上面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柔和的蓝光。 “这里面可以装好多好多故事，还能放英语、放歌，还能自己录音呢。” “是我妈妈给我买的。”他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随即又认真地说。 “不过，我家里还有好几个了，这个送给哥哥。”他不由分说，把那个凉凉的、沉甸甸的金属方块塞进厉隐舟的手里。 突然的微凉触感和意料之外的重量让厉隐舟手一颤，差点没拿稳掉下去。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想要塞回去：“不行，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不贵。”小男孩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不肯接，只是仰着自己小脸。 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干净又恳切，“哥哥，你不是不能去学校了吗？” “这个可以听故事，听歌，也能听课文，就跟哥哥坐在教室里上课一样。” “哥哥，你拿着嘛，好不好？”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厉隐舟握着那个听读机，指尖能感受到它精密的金属外壳和细腻的磨砂质感。 这东西对他而言，不亚于从天而降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宝物，他心里乱成一团。 既为这份过于贵重的馈赠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惶恐，又被那句天真却无比体贴的。 跟上课一样，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渴望:“我、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能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机器。 “哥哥，你就收下嘛” 小男孩又往前凑了凑，小手拍了拍他握着听读机的手背。 既笨拙又真诚的安抚，“妈妈说，好的东西要和别人分享，自己才会更快乐。” 他仰着脸，满脸期待，“哥哥拿着它，能听到好多的故事，那我就会更开心啦。” 就在这时，路边那辆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朝着这边唤道：“予乐，该回家啦。” 厉隐舟朝那边看去，夜色已浓，路灯的光晕朦胧，她站得有些远，隔着一段距离。 又是背光，只隐约看出她身姿纤细，气质沉静温婉，具体的长相却看不真切。 “哎，妈妈，我在这儿。”小男孩闻声回头应了一句，又飞快地转回身来。 脸上写满了不舍，他看了看厉隐舟，小声说：“哥哥，妈妈叫我了，我得走了。” 他仰起脸又问，眼里带着小小期待：“我以后放学，还能来这儿见到哥哥吗？” 厉隐舟看着远处看不清的那位优雅女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听读机。 再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充满期待的小豆丁，很轻，很肯定地点了下头：“嗯。” “太好啦。” 小男孩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那说好了哦，哥哥，再见。” 他用力挥了挥小手，然后转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朝着他妈妈飞奔过去。 厉隐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妈妈温柔地牵起手，走向那辆价值不菲的轿车。 小男孩趴在车窗上，使劲朝他挥手，他也缓缓地，抬起手，对着小男孩挥了挥。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厉隐舟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地端详手里的听读机，好奇又认真摸索过它。 他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小男孩刚才按过的那个按钮，听读机的屏幕应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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