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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嗯”了一声,却没立刻继续。 他抱着吉他,看着水面,忽然说:“要是我真选上了……” “嗯。” “去了艺术班,高三就得去省城集训。”周朗说,“可能……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季知然没说话。 “要是集训完了,艺考过了,还得去京城考试。”周朗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来来回回,大半年。” 风把乐谱吹起一角,季知然伸手按住。 “所以呢?”他问。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你要是……” “我要是什么?”季知然打断他,眼神很静,“你要说什么?让我等你?还是让我别等?” 周朗喉结动了动,没说出来。 季知然移开目光,看向水面:“周朗,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你先选上再说。”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他重新抱起吉他,开始练刚才那一段假声转换。这次他专心多了,一遍,两遍,三遍……声音渐渐圆润起来。 季知然坐在旁边,一直没再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在谱子上记个标注。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池水染上橘红色,他才收起东西:“今天到这吧。” 周朗停下:“不练了?” “嗯。”季知然站起来,“晚上我得做卷子。” 周朗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行。” 两人一起往回走,在巷子口分开。 走出一段,周朗回头看了一眼。季知然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显得有点单薄。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夜色的方向走去。 夜色还没开始营业。 吧台里,艳姐正在擦杯子。 看见周朗进来,她挑了下眉:“今天这么早?不用陪你家那位?” “他晚上有事。”周朗在吧台前坐下,“艳姐,我想再练练发声。” 艳姐放下杯子,打量他:“状态不对?” “没有。”周朗说,“就是……想多练练。” 艳姐看了他一会儿,没戳穿。“行,去后面小房间,钢琴在那儿。我抽完这根烟就过去。” 周朗点点头,进了后面。 小房间隔音不错,摆着一架旧钢琴和几张凳子。周朗没开灯,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没弹琴,只是坐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艳姐推门进来,顺手按亮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洒下来。 “练哪首?”她走到钢琴边。 “《故乡的云》。”周朗说。 艳姐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前奏。 很慢,很柔。 周朗跟着唱。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技巧,只是顺着旋律,把歌词一句句唱出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旷。 艳姐一边弹,一边听。等他唱完,她停下来,双手搭在琴键上。 “心里有事。”她说,不是问句。 周朗没否认。 “担心选拔?” “有点。”周朗说,“也不全是。” 艳姐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那就是担心别的事。人,或者关系。” 周朗沉默。 “周朗,”艳姐转过头,看着他,“我年轻时也以为,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苦必须一个人吃。后来才知道,那是傻。” 周朗抬起眼。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艳姐问得很直接。 周朗手指蜷了一下。 “还是觉得,他家里那关过不了,迟早要分,所以不如现在就少放点感情?”艳姐继续说,声音很淡,“省得到时候疼。” 小房间里很静。 过了很久,周朗才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顿了顿,“我能给他什么。” 艳姐笑了,笑声有点哑:“你能给的,别人给不了。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选拔好好考。”她说,“别的,等发生了再说。现在想太多,没用。” 周朗看着她背影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再来一遍?”艳姐走回钢琴边。 “嗯。” 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周朗唱得更投入了些。那些杂乱的思绪被暂时压下,只剩下歌声,和琴声。 艳姐一边弹,一边轻轻跟着哼。哼到一半,她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轻咳,是压着嗓子的、闷闷的一串咳。她侧过身,用手背抵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周朗停下来:“姐?” 艳姐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但咳嗽没停,反而更急了些,她站起身,快步走出小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周朗坐在钢琴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 “咚——” 低沉的音在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第57章 不太平 艺术班选拔定在周三下午。 周一是最后完整的练习日。放学后,周朗和季知然照例去了水池,练了不到一小时,周朗就停了。 “今天状态不对。”他放下吉他,揉了揉眉心。 季知然合上乐谱:“紧张?” “说不上来。”周朗看着水面,“就是……静不下来。” 其实从上周开始,那种隐隐的不安就在。像远处闷雷,听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季知然没说什么,把谱子收进书包:“那今天早点休息。晚上去夜色跟艳姐再合一遍,然后回去睡觉。” 周朗点点头。 两人离开水池时,天还没黑透。 夜色酒吧已经开始营业。门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到钢琴声——艳姐在弹一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 推门进去,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熟客。艳姐看见他们,琴声没停,只是抬了下下巴,示意他们去后面小房间。 “先练着,”她弹完最后几个音符,说,“我忙完这阵就过去。” 小房间里,周朗调好吉他弦,却没立刻开始。他坐在钢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发出几个零散的音。 季知然靠在门边看着他。 “周朗。” “嗯?” “你信我么?”季知然问。 周朗转过头。 季知然站直身体,走到他面前:“我说你能选上,你就能选上。”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鼓励常见的激昂,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么肯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把握的话?” 这倒也是。 周朗嘴角弯了弯,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散了散。他抱起吉他:“行,听你的。” 练到晚上九点多,指定曲目过了三遍,自选曲过了两遍。艳姐中间进来过一次,坐在钢琴边陪他们合了一次《故乡的云》。 “可以了,”她说,“再练嗓子要废了。今晚好好睡,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直接上。” 她从吧台冰柜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他们:“润润喉,然后赶紧回去。” 周朗拧开瓶盖喝了几口:“艳姐,谢了。” “谢什么,”艳姐点了支烟,烟雾里她的表情模糊,“真要谢,后天好好唱。” “一定。”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推开门时,夜风涌进来,带着潮湿的暖意。 街对面的巷子口站着几个人。 周朗起初没在意。 这条街晚上本来就不太清静,有流浪汉,有晚归的醉鬼,也有蹲在路边抽烟的社会青年。 但走过几步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低,很猥琐的那种笑,混着含糊不清的方言。紧接着,几个词飘过来: “……就那个艳姐……听说以前……” 后面的话被吞进笑声里。 周朗脚步顿住了。 季知然也听见了。 他侧过头,看向巷子口。那边站着四五个男的,打扮流气,头发染得乱七八糟,不像本地人。其中一个正朝着夜色酒吧的方向指指点点。 季知然立刻就想起了那次小毛说的不太平。 “……装得挺清高,谁知道背地里……万人骑的货……” “要不……今晚去尝尝?” 哄笑声炸开。 周朗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 “周朗。”季知然叫了他一声。 周朗没停。 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刚说什么?” 那几个人停了笑,打量他。其中一个黄毛往前一步,咧嘴:“关你屁事?” “再说一遍。”周朗盯着他。 “哟,护着呢?”黄毛笑得更猥琐,“你是她相好?还是她养的……” 话没说完,周朗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很重,黄毛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在墙上。旁边几个人愣了一秒,随即骂着脏话围上来。 季知然冲过去,拽开一个正要去抓周朗手臂的混子。那人反手就是一拳,季知然偏头躲开,膝盖狠狠顶在他腹部。 混战就这么开始了。 周朗打架从来不讲章法。他揪住黄毛的衣领,又是一拳,然后被旁边的人踹在腰侧,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季知然那边应付着两个。 他比周朗冷静,躲闪多过进攻,看准机会才出手。一个混子被他用书包砸在脸上,另一个被他拧住胳膊反扣在墙上。 但对方人多。 最初被打懵的黄毛爬起来,抹了把鼻血,眼神发狠。他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 季知然一边对付着那俩人,一边还分出心思顾着周朗,这么一分心就老老实实挨了一拳。等到他再抬起头,终于看清那黄毛掏出的是什么了—— 折叠刀。 “周朗!”季知然厉声喊道。 周朗刚把一个人摔在地上,闻声转头。黄毛已经要扑过来,刀尖直冲腹部。 一切发生得太快。 酒吧门被猛地推开,艳姐冲出来:“住手!” 几乎同时,她扑了过去。 不是扑向黄毛,而是扑向周朗。她一把护住周朗,整个人的身子都挡在前面,挡在了那道弧线上。 刀身捅进她的身上,周朗瞪大了眼看着艳姐。而艳姐痛得眉毛拧着,知道刀子没伤到周朗,似乎是放下了心,但护着的力道不减。 时间好像停了。 黄毛握着刀柄,愣在原地。 艳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晃了一下。 “姐!!!”周朗的嘶吼破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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