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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杨博文问。 “还好。”左奇函说,“就是——有点晚了。” “什么晚了?” “相信他们。”左奇函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打开灯,“我用了二十五年,才听到我妈说‘对不起’。才看到我爸在我面前哭。” 他蹲下来,打开右边的柜子,从最下面一层搬出一个纸箱。纸箱很重,里面装满了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本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左奇函看着那本最旧的文件夹,声音有些涩,“二十年的文件,他都留着。但他二十年来,几乎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杨博文蹲下来,和他并肩。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左奇函打开了那个纸箱的盖子。 两个人蹲在书房的地板上,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旧文件。 泛黄的纸页,褪色的字迹,二十年前的签名——左明德的名字,签在合同的右下角,笔迹和现在不太一样,更年轻,更有力,更自信。 左奇函把每一份有签名的文件都挑出来,放在一边。杨博文帮他分类,按年份排列,从最早到最晚,整整齐齐地码在地板上。 翻到第十一份文件的时候,左奇函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保险单。投保人是左明德,被保险人是左奇函。投保日期是左奇函出生后的第三个月。 保额不大,但附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奇函,爸爸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 左奇函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放在那一摞文件的顶端。 “走吧。”他说。 他抱起纸箱,站起来。杨博文帮他拿起那摞按年份排好的文件,两个人一起走出书房。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银子。 经过左明远房间的时候,左奇函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在。 左奇函看着那线光,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奇函。” 左明远的声音。 左奇函停下来,转过身。 左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手里没有端水杯。他的头发是乱的,但眼神很清醒——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清醒,是根本没睡的那种清醒。 “这么晚了,还带客人回来?”左明远的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扫了一遍,“这就是姓杨的那个孩子?”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左奇函站在杨博文前面半步的位置,把他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后。 “小叔,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左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阴森,“年纪大了,觉少。不像你们年轻人,觉多,事也多。” 他的目光又落在左奇函怀里的纸箱上。 “拿的什么?” “旧文件。”左奇函说,“我爸的。帮他整理一下。” “整理?”左明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大半夜的整理文件?还带了个帮手?” 左奇函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奇函,”左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左奇函没有说话。 “你最像你爷爷。”左明远说,“冷静,聪明,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但你爷爷有一点比你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吗?” 左奇函看着他的眼睛。 “小叔,您知道我最不喜欢您什么吗?” 左明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您总是把别人当傻子。”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明远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慢慢地消失了。不是变成了愤怒,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像蛇一样的注视。 “晚安,小叔。”左奇函说。 他转过身,抱着纸箱,走下了楼梯。 杨博文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出了老宅的大门,走出了那条青石板的小路,走到了停车的路边。 左奇函把纸箱放在后座上,然后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沉默的、知道一切的见证者。 “左奇函。”杨博文站在他旁边。 “嗯。” “你刚才不该跟他说那句话。” “我知道。” “你把他惹毛了。” “我知道。”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杨博文。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但我不想再忍了。”他说,“我忍了二十五年。”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 和那天晚上一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在一起。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那就不忍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陈浚铭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马路对面,靠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他大概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被刀削过的。他看着陈浚铭,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浚铭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见过这个人。 那个自称他父亲的人。 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唤醒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某种东西的感觉。 那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陈浚铭。”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他站在陈浚铭面前,大概一米远的地方,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像是在看一幅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记不太清了的画。 那个人终于说,“我是你的父亲。” 陈浚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陈浚铭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在那些五官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制。 那个眉骨的弧度,那个下颌线的角度,那个嘴角微微下垂的样子——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陈浚铭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有爸爸。我哥的爸爸就是我爸爸。” 陈建国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你跟我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浚铭。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笑容很灿烂。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陈浚铭认识这个女人。 这是他的妈妈。 杨博文的妈妈。 照片上的这个女人,他认得出。不是通过记忆,是通过杨博文书桌上那张同样的照片——他看过无数次。 “这张照片,是你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拍的。”那个男人继续说,“你看看照片背面的字。” 陈浚铭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等我。” 陈浚铭的手开始发抖。 “我来找你,不是要你认我。我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现在有危险。” 陈浚铭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危险?” “你哥在查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背后,有一些很危险的人。那些人可能会通过你,来威胁你哥。” 陈浚铭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照片。 “谁告诉你的?” “一个你哥认识的人。”他说,“姓左。” 左。 左奇函。 陈浚铭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左奇函知道这件事?左奇函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左奇函没有告诉杨博文?还是——杨博文也知道? “你跟我走,”那个男人说,“到我那里住几天。等事情过去了,你再回来。”
第83章 伤口 “我不能跟你走。”陈浚铭说。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 男人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浚铭——” “不要叫我浚铭。”陈浚铭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到路过的几个同学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我不跟你走。” 他转身,朝学校里面走去。 “陈浚铭!”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陈浚铭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跑。他冲进校门,冲过操场,冲进教学楼,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那个男人说的那些话。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跟我有血缘关系。” “你现在有危险。” 他猛地抬起头,拿出手机,拨了杨博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浚铭?” “哥,”陈浚铭的声音在发抖,“有个人在学校门口找我。他说他是我亲生父亲。他说他姓陈。他说是左哥告诉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陈浚铭听到了杨博文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 “浚铭,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学校里吗?” “在。” “不要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校门。我现在过来。” “哥——” “浚铭,”杨博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柔到像是怕吓到什么,“别怕。哥来了。” 电话挂断了。 陈浚铭握着手机,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在说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站在学校门口的男人,那张照片,那些话——它们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潭平静了十七年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阳光打在她身上,碎花裙子在风里飘着。 杨博文到陈浚铭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黑色的SUV不见了,那个男人也不见了。只有几个等孩子放学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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