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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我答应你的,不会变。 杨博文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隔着人群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也在看他。 展厅的灯光很亮,人群在流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但在那片流动的、嘈杂的、热闹的人群中,有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像两棵并肩的树。 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触碰。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倒。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酒。 张桂源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我老婆是艺术家”,张函瑞红着脸把他扶起来,跟所有人道别。 陈思罕打了车回学校,走的时候对左奇函说了一句“下周见”。 陈浚铭跟着杨博文回了公寓,因为第二天是周日,他不用上课,可以多待一天。 左奇函没有回老宅。他去了杨博文的公寓,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电影讲的是什么,没有人记得。 但他们记得那天的气氛——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摊开的零食,陈浚铭窝在沙发角落里打瞌睡,杨博文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左奇函去厨房煮了咖啡。 咖啡煮好的时候,陈浚铭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杨博文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陈浚铭,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左奇函。 “他睡了?” “睡了。”左奇函把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一个递给杨博文,“他最近好像没那么怕了。” “嗯。”杨博文接过咖啡,“他说他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三个人,在海边。月亮很大。他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你。我们三个人在看月亮。” 左奇函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梦会实现的。”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笑了一下。 “嗯。”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着咖啡,听着客厅里陈浚铭均匀的呼吸声。 冬夜的窗外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雪,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左奇函。” “嗯。” “下周宣判之后——” “我知道。”左奇函说,“去海边。” 杨博文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下周宣判之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左奇函看着他。 “好。”他说,“我陪你。” 杨博文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伸出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 厨房的灯光很暖。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 这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六。 这是杨博文出事前的三天。
第90章 我记得你的眼睛 “你的目光,不再为我有温度。” ———— 左奇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宅的书房里陪老爷子下棋。 他的手在拿起那枚黑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请问是左奇函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杨博文先生出了车祸,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黑子从左奇函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它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在地板上转了几圈,停住了。 老爷子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推开,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掉了下来。他冲出书房,冲下楼梯,冲过院子,冲进车里。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点火孔。他试了三次,第四次才插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冲出了老宅的大门。 雨下得很大。雨刷开到最快的速度,还是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不知道自己在单行道上逆行了几条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医院的。 他只知道自己到的时候,手术室门口的灯是红色的。 走廊里有好几个人。张桂源、张函瑞、陈思罕、陈浚铭——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的衣服都是湿的,头发都是乱的,脸上都是白的。 陈浚铭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左奇函走到他面前。 “浚铭。” 陈浚铭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左哥——”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哥他——” 左奇函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会没事的。”左奇函说。 这句话,他说给自己听。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红色的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走廊里的人。 “谁是家属?” “我。”左奇函走上前,“我是他的——家人。”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他的脊椎在事故中受到了严重损伤。”医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标准化的报告,“目前的情况是——他可能无法再站起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雨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钟声。 “什么意思?”陈浚铭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尖锐的,颤抖的,“什么叫无法再站起来?你是说他——他的腿——” 医生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懂了。 张桂源转过身,面对着墙,肩膀在发抖。张函瑞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陈思罕靠在墙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手在发抖。 陈浚铭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手术室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落地的叶子。 左奇函站在原地。 他没有蹲下来,没有哭,没有发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暗,灯是坏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身体传上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这一次,他哭了。 无声的,剧烈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的哭。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发出了声音,走廊里的人会听到,会过来,会安慰他。 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杨博文站起来。 杨博文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穿着白色T恤,头发翘着,转过头来说“早”。 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材料,眉头微微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笔。 杨博文站在阳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说“我也爱你”。 他需要这些。 但他得不到。 永远得不到了。 ICU的门开了。 左奇函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像另一个人的心跳。杨博文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几处擦伤,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他的身体被各种管子和线连接着,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随时可能停摆的精密仪器。 左奇函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个少年穿着一身古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那是他心动的开始。从那以后,十三年过去了。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十三年。他以为他们会一起变老,头发变白,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同一轮月亮。 他以为。 “杨博文。”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他。 杨博文没有回应。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左奇函伸出手,握住了杨博文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不是以前那种微微的凉,是那种——血液流不到末梢的、失去温度的、像冬天的石头一样的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滴在杨博文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又一滴。 监护仪还在响。 “滴滴”,“滴滴”,“滴滴”。 像心跳。 像承诺。 像永远不会停的、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钟声。 杨博文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左奇函没有离开过医院。 他睡在ICU门口的走廊上,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头靠着墙,闭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再闭上。 他吃不下东西,张函瑞送来的饭放在他旁边,凉了,又换了热的,又凉了。他一口都没有动。 陈浚铭也来了,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带了一本书,但没有翻开过,只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没有用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左奇函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他看着护士推着病床从ICU里出来,杨博文躺在上面,眼睛闭着,脸色还是那么白,但呼吸平稳了。 普通病房在六楼,一间双人房,靠窗的床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杨博文苍白的手背上。 左奇函坐在床边,看着杨博文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杨博文的手背,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杨博文是在那天晚上醒来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深褐色的,清澈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转动眼球,看向床边。 左奇函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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