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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好到让人心疼。 那些画里有海,有月亮,有深夜的露台,有肩并着肩的背影。它们不是写实的,是写意的——你看不清那些背影的脸,但你认得他们。 你认得那个肩膀的弧度,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种“我在这里”的笃定。张函瑞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画进了画里,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 杨博文是和陈浚铭一起来的。 陈浚铭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走进展厅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墙上那些画,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杨博文走在他身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的不是画展的资料,是明天要提交给法院的补充材料。但他把文件袋放在了入口处的存包柜里,空着手走进来。 “张函瑞呢?”杨博文走到左奇函身边,问。 “在里面。被一群人围着。” 杨博文顺着左奇函的目光看过去。张函瑞站在展厅最里面那幅最大的画前面,被七八个人围着。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表情是那种得体的、温和的、不太像他的笑。 但杨博文认识他太久了,他能看出那种笑容下面的紧张。 张桂源站在张函瑞旁边,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张总”。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裤袋里,偶尔掏出来,在张函瑞的后腰上轻轻地按一下,又收回去。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周围的人都注意不到,但杨博文看到了。 陈思罕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他走到左奇函和杨博文面前,和他们碰了碰杯。 “你觉得怎么样?”左奇函问他。 “很好。”陈思罕说,目光落在那幅最大的画上,“那幅最好。” 那幅画,是张函瑞画了最久的一幅。画面上是一片海,深夜的海。 海面上有一轮月亮,月亮是碎的,碎成了无数块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碎掉的东西,也可以发光。”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 “你最近太累了。”左奇函说,“眼下的青很重。” “案子快结了。”杨博文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下周。”杨博文转过头,看着左奇函,“下周一宣判。”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红酒递给了杨博文。杨博文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两个人之间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又像是从来不需要排练。 陈浚铭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他的侧脸被展厅的灯光照得很亮,下颌线的弧度比几个月前更分明了。 他十八岁了。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杨博文,肩膀比杨博文宽,手指比杨博文长。 “浚铭。”杨博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哥,这幅画——”陈浚铭指着海面上那些碎掉的月光,“你说它碎了,但它还是亮的。” “对。”杨博文说,“碎了,但还是亮的。”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 “哥,下周宣判的时候,我想去。”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上课?” “我请假。”陈浚铭的声音很认真,“我想去。我想看那个人进去。”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张桂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左奇函面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终于逃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他把领带松了松,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快被那群人烦死了。”他说,“每个人都在问我‘张总,您对这批作品怎么看’,我他妈能怎么看?我又不懂艺术。” “那你怎么说的?”左奇函问。 “我说‘很好’。”张桂源说,“然后他们又问‘好在哪’,我说‘好在好看’。” 左奇函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张桂源理直气壮,“画画不就是画得好看吗?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 他没有生气,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他对着收藏家和评论家时的那种得体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张函瑞说,“画画就是画得好看。别的都是扯淡。” 张桂源转过身,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跟人聊天吗?” “聊完了。”张函瑞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香槟,喝了一口,“那个人说我的画‘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性’,我说‘谢谢’,然后就走了。” “什么叫后现代主义的解构性?” “不知道。但听着像好话。” 张桂源想了想,“那你回去百度一下,下次人家再问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几颗牙齿。 他很少这样笑,因为他总是不太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这样笑。 张桂源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展厅中间,对着笑,笑得旁若无人,笑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杨博文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杨博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碎了的东西,也可以发光。’”左奇函转过头,看着杨博文的眼睛,“你信吗?”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信。”他说。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把红酒递给他。杨博文接过去,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把酒杯还回去,而是握在了自己手里。 两个人站在画前,肩并着肩,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 展厅里很热闹。有人在交谈,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酒杯碰撞中交换着名片和客套话。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嗡嗡的、模糊的、像海浪一样的声音。 但在这片声音里,有一种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有一个人在你身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静。 左奇函看着画上的月亮。它碎了,但它还在发光。 不是因为它没有碎,是因为它碎了之后,那些碎片还在。 就像曾经碎掉的手串那样。 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光,每一块碎片都在黑暗的水面上亮着,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城市的最后一点灯火。 “杨博文。”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宣判之后,我们再去海边吧。”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海边?” “嗯。就是上次那个海边。我想再去看看那个露台,看看那个月亮。” 杨博文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宣判之后,我们去海边。” 左奇函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站在画前,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肩并着肩。他们的影子被展厅的灯光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 展厅的另一边,陈思罕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着左奇函和杨博文的背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鼓点。 陈浚铭走到他身边。 “思罕哥。” 陈思罕转过头,“嗯?” “你说,宣判之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吗?” 陈思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会结束,”他说,“有些事不会。” “什么事不会?” 陈思罕想了想。 “比如,你哥和你左哥。”他说,“他们的事,不会结束。” 陈浚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 陈思罕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浚铭看到了。 开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张函瑞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面,对所有人说几句话。 他站在画前,手里没有拿麦克风,他的声音不大,但展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些画,”他说,“我画了三年。三年里,有很多次我觉得自己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灵感,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画。”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画画,不是为了给人看。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我自己不想忘记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不认识的面孔,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张桂源。 “这幅画,”张函瑞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幅碎掉的月亮,“画的是一个月亮。它碎了,但它还在发光。我想记住的就是这个——碎了的东西,也可以发光。” 他转回来,看着所有人。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很真诚,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拍手的掌声。 张桂源站在人群中,用力地鼓掌,鼓得掌心都红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在笑。 张函瑞看着他,也在笑。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像隔着整片海。 杨博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张函瑞,又看着张桂源,又看着左奇函。 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摩挲着手机壳——那是一个很旧的手机壳,边角已经磨损了,但他一直没换。 他拿出手机,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 杨博文:宣判之后,我们真的去海边吗? 左奇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杨博文。 他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左奇函低下头,打字。 左奇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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