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源,起床了。” 张桂源皱了一下眉,把脸埋进毯子里。“再睡五分钟。” “早餐好了。” “五分钟。”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五。 张函瑞笑了一下,没有再叫他。他坐在餐桌旁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还没剥壳的鸡蛋上。 他看着那枚鸡蛋,忽然想起昨晚杨博文说“谢谢你们,等我”。 他说得很轻,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张函瑞当时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哭出来会让杨博文更难过。 但现在,在早晨的阳光下,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安放,只能变成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干了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把张桂源从毯子里拽出来。 “起床了,鸡蛋凉了。”张桂源迷迷糊糊地被他拽起来,靠在沙发上,眼睛还没睁开。 张函瑞把牛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张函瑞。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阳光刺的。” 张桂源看着窗外的太阳,又看着张函瑞。 “太阳在东边,你坐在西边,怎么刺的?” 张函瑞没有说话。张桂源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 “别哭了。他回来了。好事。” 张函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好事。”
第101章 关于陈浚铭 陈浚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小孩,是在哥哥出事后第三天。 那天他站在ICU门口,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到刺眼。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盏红色的灯,灯亮着,写着“手术中”。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腿发麻,久到张桂源来拉他坐下,他甩开了张桂源的手。 “我要等他出来。”他说。声音很平,没有发抖。张桂源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再拉他。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他站了七个小时。中间张函瑞来过,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没有喝。 陈思罕来过,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左奇函来的时候,他没有看他,因为他不敢看。 他怕看到左奇函的眼睛,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哭出来。 他不能哭,他答应了哥哥。什么时候答应的?不记得了。 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哥哥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说“别怕”的时候,也许是哥哥在电话里说“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跟他走”的时候。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陈浚铭看着医生的嘴唇,看着那两片嘴唇张开、闭合,发出声音。他听到了每一个字——“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脊椎严重损伤”“可能无法再站起来了”。 他的耳朵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接住,送到脑子里,脑子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个意思。他听懂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 那是他哥哥,那是杨博文。他的脸很白,比白色的床单还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陈浚铭伸出手,想碰一下杨博文的手。 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他想起杨博文以前说过:“浚铭,你手凉,碰我之前先暖一下。”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攥成拳头。等手暖了再说。 杨博文醒来那天,陈浚铭不在。 他去学校请假了。他跑了教务处、学工处、院长办公室,跑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拿到了休学批准。 他把批准书折好放进书包里,跑回医院。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着气,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杨博文靠在床上,左奇函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没有握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杨博文的表情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杨博文。他认识的杨博文,即使不笑,眉眼间也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但这个杨博文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刚铺平的纸。 陈浚铭推门进去。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浚铭。” 陈浚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叫他浚铭,他记得他的名字。他记得他是他的弟弟。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着杨博文的脸。 “哥,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陈浚铭看到了。“你瘦了。”杨博文说。 陈浚铭的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才瘦了。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杨博文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模一样。陈浚铭低着头,让杨博文揉他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哭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哥哥还活着。活着,记得他,会揉他的头发。 杨博文决定去瑞士的那天,陈浚铭坐在病房的窗台上,腿晃着,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浚铭。”杨博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不用跟我去。你留下,好好准备高考。” 陈浚铭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梢。 “我不。” “浚铭——” “我不。”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博文。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嘴唇没有抖,他的声音很稳。“哥,你在哪我在哪。你不要赶我走。” 杨博文看着他。陈浚铭站在那里,让他看。他不怕被看,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哪他在哪,他不要赶他走。 “好。”杨博文说。 瑞士的冬天很冷。陈浚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冷到骨头里,冷到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冷到他每天早上都要在闹钟响之前醒来,因为暖气会在凌晨停两个小时。 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做简单的饭菜,学会用德语去超市买东西,学会在医疗中心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学会在杨博文做康复训练的时候站在旁边不帮忙。 因为他哥不喜欢被人帮忙。他也学会了一个人待着。 杨博文做治疗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医疗中心的走廊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德语课本。 那些单词很难记,那些语法规则很复杂,他记了很多遍还是记不住。但他不放弃,因为他要在这里待很久,久到他也不知道多久。 他不能连超市买东西都不会。他也不能让杨博文担心。 杨博文已经够累了,每天要做几个小时康复训练,每次做完都满头大汗,腿在发抖,但他从来不喊停。 陈浚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不说。说了也没有用,杨博文还是要练,还是要站起来,还是要走路。他只是每天在杨博文做完训练之后,把一杯温水放在他的床头。 不说什么“辛苦了”“休息一下”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他哥不想听这些。他只是放在那里,然后走开。 杨博文有一次叫住他。“浚铭。” 他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杨博文说。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用谢。我是你弟。”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在病房里的那次大了一些。陈浚铭看到了,在心里记下来。日期,时间,弧度的大小。 他有一个笔记本,不是用来写日记的,是用来记录杨博文的进步的。今天站了多久,走了几步,笑了几次。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翻开看一遍,然后在下面写一行字:“今天也很好。” 三年里,陈浚铭每周给左奇函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几秒的视频。 他发“左哥,我哥今天做康复训练,站了十五分钟”, 发“左哥,我哥今天吃到了他喜欢的菜,他说好吃”, 发杨博文在走廊里扶着扶手走路的背影,发杨博文在窗边看雪山的侧脸,发杨博文在诊室里和王橹杰下棋的样子。 每一条消息他都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因为他知道左奇函在等这些消息。 左奇函从来不催他,从来不问“他怎么不回我消息”,从来不问“他有没有提起我”。 他只是每次回一个“好”字或者“嗯”字。陈浚铭看着那些“好”字和“嗯”字,觉得它们好重,重到他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每周发,因为他知道左奇函需要这些。不是需要知道杨博文的情况,是需要知道杨博文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第三年的时候,杨博文说:“浚铭,我们回去吧。” 陈浚铭正在洗碗,手在泡沫里,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陈浚铭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冲干净,放在架子上。他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杨博文。 “你想起来了?”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让他等一辈子。”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好。那我们回去。”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掉了他手上的泡沫,也冲掉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悬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落地的感觉。 三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他知道左奇函也在等,比他更久,比他更苦。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陈浚铭透过舷窗看到了这个他三年没有回来的城市。 跑道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哭。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那个旧书包,三年的磨损让它更旧了,拉链头换过两次,但他不肯换新的。 他把书包背好,跟在杨博文身后走下舷梯。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看着前面的杨博文,走得很稳,没有拄拐,没有扶墙。 三年了,从坐着轮椅到拄着拐杖到可以自己走路,他一步一步地看着他走过来。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通往那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陈浚铭走在杨博文右边。左边是王橹杰。三个人,一条路,一个方向。航站楼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苍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1 首页 上一页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