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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他说,和在姥姥坟前说的一模一样。 然后杨博文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接力赛终点线上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打在身上,像月光碎在海上。 左奇函也笑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甜甜的,腻腻的,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两串白玉手串上,落在那束金黄色的向日葵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张函瑞的眼睛是红的,他没有忍,让眼泪流在脸上。张桂源站在他旁边,没有递纸巾,只是握着他的手。陈思罕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本写满了笔记的笔记本,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陈浚铭站在杨博文身后,比他哥高半个头,但他的表情像一个终于等到哥哥回家的、很小的孩子。王橹杰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着那两个人,嘴角弯着。陈薇娅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但她在笑。 老爷子坐在竹椅上,看着他的孙子和那个穿浅灰色毛衣的年轻人。他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泪光,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了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释然的光。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快到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但老周看到了。老周站在他身后,看着老爷子的后脑勺,那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像一顶雪做的帽子。老周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出声。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事。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两个人——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老槐树下,手腕上戴着对方的手串,肩膀挨着肩膀,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靠得很近,很近。 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留在老宅吃了饭。 老周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老母鸡汤,还有老爷子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圆桌坐满了,九个人,不多不少。老爷子坐主位,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他两边。 吃饭的时候,张桂源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没有人笑,他自己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函瑞在旁边翻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陈浚铭坐在杨博文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夹到杨博文的碗堆成了小山,杨博文说“够了够了”,陈浚铭说“你太瘦了”,又夹了一块排骨。 老爷子没有怎么说话。他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汤,然后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他的目光很慢,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像一盏巡夜的灯,慢慢地、仔细地、把每一个人都照了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左奇函和杨博文身上。 两个人正低着头在说什么——杨博文的耳朵是红的,左奇函的嘴角是弯的,两个人的手腕挨在一起,白玉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是左奇函专门给他准备的,不是茅台,是一种很淡的、入口绵柔的米酒。老爷子说“这酒没劲”,但喝了一口之后,又喝了一口。 “爷爷。”左奇函转过头,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放下酒杯,看着他。 “奇函。” “嗯。” 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 和左明远不一样,老爷子的手没有力度——不是“不轻不重”,是几乎没有力度。他的手放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左奇函感觉到了那片落叶的分量。那是八十四年的分量,是风雨的分量,是时间的分量。 “好好过。”老爷子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左奇函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经历了八十多年风雨的、什么都见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好。”左奇函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米酒,然后慢慢地、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老槐树的枝叶间透过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吃了一半的菜上,落在那些空了一半的酒杯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一样的亮,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不偏不倚。 那天晚上,左左奇函和杨博文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们住在老宅——左奇函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的课本,课本旁边是一盏旧台灯,台灯的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杨博文站在书桌前,翻着那些旧课本。课本的空白处有左奇函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的人一样。 他翻到数学课本的某一页,看到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很简单,几笔勾勒,但能看出是一个人在跑步,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弯着。 “这是你画的?”杨博文问。 左奇函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页课本,沉默了一下。 “是。” “画的谁?” 左奇函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 杨博文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人——跑步的姿势,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弯着的嘴角。他看着这个画在数学课本空白处的、简单的、几笔勾勒的小人,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 “初二。”左奇函说,“那年的运动会,你跑接力赛。我坐在看台上,离得很远,看不清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姿势。”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我跑接力赛的时候,你在看台上?” “嗯。” “我跑完了之后呢?” “你跑了第一。你笑了。”左奇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那是我见过的、你最好看的样子。” 杨博文的眼眶红了。他合上课本,放回书桌上,转过身,面对左奇函。 “左奇函。” “嗯。” “你知不知道,那年的接力赛,我跑完之后,在看台上找过一个人。” 左奇函愣住了。“找我?” “嗯。”杨博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跑完之后,在看台上找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我只知道他的眼睛很好看。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不敢。”杨博文说,“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我奇怪。一个不认识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几千个人的看台上找你——听起来像一个疯子。” 左奇函伸出手,把杨博文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那张旧书桌前,站在那盏落满灰的台灯旁边,站在那本画着小人的数学课本前面,拥抱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手腕上的白玉手串上。 “杨博文。”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杨博文把脸埋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比你早。” “不可能。我十三岁。” “我是十二岁。” “同一天?”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同一天。” 左奇函抱着他的手收紧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拥抱,在那些错过的、找不见的、等了太久的岁月里,终于把所有的碎片都拼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醒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边的位置——床单是凉的,说明他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 经过老爷子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经过左明德和宋晚晴的房间——门关着,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里。 他走下楼梯,走到院子里。 杨博文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翘着,和以前一样。左奇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杨博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醒了?” “嗯。” “爷爷在书房。他说等你醒了,让你去找他。” 左奇函走过去,站在杨博文旁边,也仰头看着老槐树。 四月的最后一天,槐花开了一半。白的,一串一串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 “杨博文。” “嗯。” “今天天气很好。” 杨博文看着他,笑了一下。“嗯,很好。”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肩膀挨着肩膀,仰头看着那些半开半合的槐花,看着那些从枝叶间漏下来的碎金子一样的阳光。 手腕上的白玉手串挨在一起,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左奇函伸出手,握住了杨博文的手。 杨博文回握了他。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在一起。 和以前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在话剧舞台上看到对方的时候,那两颗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一样。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槐树枝叶的声音,和远处、很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阳光很好。槐花很香。他们在一起。 ——正文完(有续篇)——
第100章 关于大家 “月光洒在每个人心上,让回家的路有方向。”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张桂源喝得最多,但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他只是靠在张函瑞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张函瑞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他的外套,站在门口跟左奇函道别。 左奇函说“路上小心”, 张函瑞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都懂。不需要多说,三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句。 电梯来了。张函瑞扶着张桂源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桂源忽然从张函瑞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了一句: “他回来了。” 张函瑞没有说话。张桂源又说了一遍: “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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