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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罕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杨博文面前。他手里拿着那本写满了笔记的笔记本——三年了,他换了好几本笔记本,但这一本是最旧的,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三年里每一个“也许有用”的信息。 “你答应我的。”陈思罕说,“一周一次。一个字也行。你做到了。”他看着杨博文,目光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欢迎回来。” 杨博文看着他,伸出手。陈思罕握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和以前一样,干脆利落,不多不少。 张桂源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手里端着两杯啤酒,一杯递给杨博文,一杯自己端着。 他看着杨博文,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喝。” 杨博文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张桂源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张开双臂,把杨博文抱住了。和抱左奇函一样用力,一样紧,一样像是要把人勒断。 “你他妈的,”张桂源的声音闷在杨博文的肩膀上,带着哭腔和笑腔混合在一起的、奇怪的、但无比真诚的声音,“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杨博文被他抱着,手里还端着那杯啤酒,啤酒洒了一点出来,溅在张桂源的背上,深蓝色的polo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对不起。”杨博文说。 “谁要你对不起。”张桂源松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回来就行。回来就行。” 晚饭是大家一起做的。 左奇函掌勺——他这三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做饭。以前他只会煮面,水烧开,下面,加一点盐,再放几片青菜叶子,最后卧一个荷包蛋。现在他会做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菜鱼。 张桂源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剁得案板“咚咚”响,像是在敲鼓。 张函瑞负责摆盘,把每一道菜都摆得像一幅画——红色的番茄和黄色的鸡蛋错落有致,绿色的青菜叶子和白色的蒜瓣相映成趣。 陈思罕负责调饮料,他把果汁、苏打水和薄荷叶按比例混合,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很专业,喝起来也很好喝。 陈浚铭负责端菜,一趟一趟地从厨房到餐桌,嘴里念叨着“小心烫小心烫”,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 王橹杰负责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一下调料,偶尔说一句“盐好像放多了”,被左奇函瞪了一眼之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笑。 杨博文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些人忙来忙去,像看一场热闹的、温暖的、色彩斑斓的烟火。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在他的公寓里,所有人挤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吃烧烤,喝啤酒,看海龟纪录片。那时候他还没有失忆,还没有离开,还没有让大家等了他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大家还在。 “开饭了——”左奇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中间。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郁,和当年老周做的那盘一模一样。 杨博文看着那盘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三年前的事,是更早以前的事——是左奇函第一次去他律所送饭的事。 那时候的排骨,和这盘排骨,隔着三年时光,隔着一次失忆,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但它们是一样的。一样的色泽,一样的香味,一样的温度。 “怎么了?”左奇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左奇函的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两口井里有光——不是眼泪,是笑。 “没什么。”杨博文说,“就是饿了。” 左奇函笑了一下。“那就吃。” 大家围着餐桌坐下来。张桂源倒酒,倒得很满,满到杯口鼓起一个半圆形的液面,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举起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桂源端着杯子,看着桌上的七个人——左奇函、杨博文、王橹杰、陈浚铭、张函瑞、陈思罕。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停在杨博文脸上。 “三年。”他说,声音有些哑, “三年了。你走的时候,说‘不是不回来了’。我们信了。左奇函信了。他等了三年。”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你回来了。我就说一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欢迎回家。” 他仰起头,把一整杯啤酒干了。气泡从他喉咙里涌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欢迎回家。”张函瑞说,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欢迎回家。”陈思罕说,举起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眼角。 “欢迎回家。”陈浚铭说,举起果汁,看着杨博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这是一个终于可以放心的、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的、真正的笑。 “欢迎回家。”王橹杰说,举起酒杯,看着杨博文,又看着左奇函。他没有多说,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安心。 杨博文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杯子,看着这些笑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举起杯子,看着杯中的啤酒,金黄色的,透明的,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串一串的,像无数个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梦。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谢谢你们。等我。” 他喝了一口酒。没有干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98章 好好的 晚饭吃了很久。 从七点吃到十点,从十点吃到十一点,桌上的菜热了凉、凉了热,换了三轮。没有人想走,没有人说“该回去了”。 大家挤在左奇函那间客厅里,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坐在地毯上,有的靠在窗台上。啤酒一瓶一瓶地开,话一茬一茬地说。 张桂源讲了一个他这三年里最丢人的故事,有一次他去谈生意,喝多了,在饭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别人的车上,司机问他“先生您住哪”,他说了半天说不清楚,最后司机把他送到了派出所。 大家笑得很厉害,张函瑞笑得靠在张桂源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桂源自己也笑,一边笑一边说“别笑了别笑了,我还没讲完”。 陈思罕讲了一个学校里的事——他这三年修完了所有学分,毕业论文写的是“家族企业的法律风险防控”,答辩的时候,有一个教授问他“你写这个题目,是不是有什么个人经历”,他说“没有”,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大家安静了一秒,然后杨博文说:“你应该说有。” 陈思罕看着他,笑了一下。“也许下次。” 王橹杰讲了一些瑞士的趣事——医疗中心后面有一片草地,草地上经常有几只土拨鼠,每天早上准时出现,趴在窗台上看他给病人做治疗。 他说有一只土拨鼠特别傻,他给它取名叫“张桂源”。张桂源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追着王橹杰满屋子跑。 陈浚铭讲了他回来高考的事——他考上了杨博文以前的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校区。他说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给杨博文打了一个电话,杨博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 左奇函一直没有说很多话。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大家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给杨博文倒一杯水,偶尔站起来去厨房加一道菜。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但杨博文注意到——他每次起身的时候,都会先看他一眼。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凌晨一点,大家终于散了。 张桂源喝得有点多,被张函瑞架着走的。他在门口还回过头来,冲杨博文喊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被张函瑞一把拉走了。 陈思罕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博文和左奇函。 “你们好好的。”他说。 左奇函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也是。” 陈思罕看了他们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慢慢地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王橹杰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袋没喝完的中药,看着左奇函。“药记得喝。一天两次,饭后。” 左奇函接过袋子。“知道了。” 王橹杰又看着杨博文。“你下周来复查。我帮你约了神经内科的专家。” “好。” 王橹杰看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暖。“你们两个,终于可以不用再隔着一个屏幕了。”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公寓里安静了下来。客厅里还残留着晚饭的味道——红烧排骨的酱香,番茄炒蛋的酸甜,啤酒的麦芽香。桌上杯盘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像一朵朵白色的、开败了的花。 沙发上的靠垫被坐得变了形,地毯上有一摊不知道谁洒的可乐,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深褐色的圆形印记。 杨博文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这些凌乱的、热闹的、活生生的痕迹,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不是“物理上回到了这个城市”,是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些人中间,回到这些声音里,回到这些气味里,回到左奇函身边。 “累了吗?”左奇函站在他身后。 “还好。” “去洗个澡吧。热水器开着。” 杨博文转过身,看着左奇函。 灯光下,左奇函的脸比他记忆中的更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两口井里,有他。 “左奇函。” “嗯。” “这三年,你一个人——”杨博文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怎么过来的?”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 “一天一天过来的。”他说。 杨博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走到左奇函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用力的、紧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是一个轻轻的、慢慢的、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每一秒都补回来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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