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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他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会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还没黑,月亮还没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云层的后面,在太阳的反面,在每一个夜晚的、不会缺席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排骨。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按照老周教的那样。选肉,焯水,炒糖色,炖煮,收汁。厨房里弥漫着酱香和肉香,温暖而浓郁,像一种久违的、终于要重逢的、家的味道。 他端着那盘排骨,放在餐桌上。餐桌上有两副碗筷,两杯水,两把椅子。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我学会了。”他说,对着那把空椅子,“你回来的时候,我做给你吃。”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那盘排骨上,照在那两副碗筷上,照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再等等,它就不空了。 —— “你为什么不进去?”王橹杰在左奇函第五次站在杨博文的病房外的时候忍不住问。 “我怕他分心,”他说,“我看看他就好,我下午回去,有个会要开。” 王橹杰摇摇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左奇函,左奇函永远笑嘻嘻,张狂,热烈,可是站在这里的左奇函,每隔几个月就偷偷站在病房外的左奇函呢?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眼神克制,不舍。 “橹橹,替我好好照顾他。” “他恢复的很好,他会回来的,回到你身边。”王橹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他,“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他还没回来,我会一直好好的,我会等他回来。” 左奇函,你真是个疯子,可偏偏,我也在陪你疯,从第一次松口把公寓送给你的时候开始。王橹杰这样想。
第96章 我是奔奔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 杨博文回来的那天,是三月的一个傍晚。 他和王橹杰、陈浚铭一起,走出了江北机场。 三月底的重庆不冷不热,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杨博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腕上戴着那串白玉手串,推着行李箱,站在机场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终于回来了。” 陈浚铭站在他旁边,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背着那个旧书包——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那个,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用。 他看着杨博文,笑了一下,“紧张吗?” 杨博文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看着那些飞过的鸟。 他想起王橹杰昨天在诊室里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起来了吗?” 他说:“想起来了。所有的。” 王橹杰看着他,笑了。“那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去看姥姥。” 王橹杰点了点头。“然后呢?”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他。” 王橹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杨博文走出诊室,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前。 窗外是雪山,白色的,连绵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玉手串。 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月光碎在海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双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眼睛旁边有两颗小痣,像墨点。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记忆中的眼睛,是真的眼睛。他记得了。他全都记得了。 那些被他遗忘了三年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操场上那个少年的身影,舞台上那个热烈的鼓手,那个没有署名的相机,纸条上那四个字“好好看世界”,月光下那句“我爱你”,凌晨的街道上那个拥抱。所有的。他全都记得了。 车子在城郊的小山下停下来。杨博文推开车门,走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橙红色的,像一条被揉皱的绸带。 他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 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是绿的,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 他走到坟前,停下来。 柏树比三年前更高了,枝叶更密了,在风里沙沙作响。 墓碑还是老样子,朴素,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擦拭。 碑前的石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几朵野花,已经干了,但还保持着花的形状——紫色的,小小的,不知名。 他蹲下来,看着那几朵干花。有人来过。有人经常来。有人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长到花都干了,还没有走。 他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月亮不是最圆的,但很亮,照在柏树的叶子上,照在墓碑上,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不会说话,不会回来,不会告诉他那个人还在不在。但它会一直在那里。亮着。照着。等着。 他低下头,准备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小路的尽头,站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但杨博文不需要看清脸。 他认得那个轮廓——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微微塌着的肩膀。他认得。他的身体认得。 他的心脏认得。他全都认得。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左奇函。” 那个人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托出来。 深棕色的眼睛,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眼睛旁边的两颗痣。 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博文,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 “我是奔奔。”杨博文说。 左奇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奔奔。这个名字,是他给杨博文起的,这个名字很少用,并且在他失忆之后,再也没有用过。 他不记得了。但现在他想起来了。因为只有想起来的那个杨博文,才知道自己是奔奔。 左奇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 不是眼泪,是笑。 “奔奔。”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柔,“你回来了。” 杨博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流在脸上,流在下颌线上,滴在衣领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走到左奇函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的手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 热和凉贴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在月光下无声地流淌。 “我回来了。”杨博文说,“我想起来了。全部。” 左奇函看着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空白了。 那片空白被填满了,被三年的治疗,被那本日记,被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被月光,被等待,被爱——填满了。 “我知道。”左奇函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姥姥的坟前,站在那棵长了十几年的柏树旁边。 手握着,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 和以前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和第一次在话剧演出上看到对方的时候,那两颗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一样。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所有人身上。 照在柏树上,照在墓碑上,照在左奇函和杨博文紧握的手上,照在那串白玉手串上。 手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月光碎在海上,像泪光碎在眼里,像那些碎掉的、又重新拼起来的、比原来更加珍贵的东西。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眼睛。 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但他现在知道那两口井里有什么了。 有十二年的月光,有无数个“借过”,有那五个字“永远在一起”,有三个字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但一直藏在心里的——我爱你。 “左奇函。” “嗯。” “我比你想的更加喜欢你。”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苦涩的,不是隐忍的,不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只露出一个角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像是积攒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笑。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小路的尽头,站在树影和光斑的交界处,手握着,眼睛看着对方。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左奇函的手。 他的手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拿起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左奇函的掌心里。 “欢迎回来。”左奇函说。 远处,陈浚铭站在车旁边,看着山坡上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这个时候,那个地方,只属于两个人。 王橹杰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走吧,我们先回去。让他们待一会儿。” 陈浚铭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月光里。 但陈浚铭知道,他们不会消失。 他们会在那里,在月光下,在姥姥的坟前,在柏树旁边,手握着,看着对方,把那些丢失了三年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车上,王橹杰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柔,像月光,像流水,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另一个人说“我在等你”。 陈浚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车顶上,照在路面上,照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身上。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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