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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张桂源回了一个语音。陈浚铭点开,张桂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和笑腔混合在一起的、奇怪的、但无比真诚的声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有死。左奇函说他没死,我就不信他死了。你看,你看吧——” 语音还没听完,陈浚铭就笑了。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月亮,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让月亮照着,让那首老歌在收音机里慢慢地唱着。 车里很安静。 只有音乐,和眼泪落下来的、无声的声音。 山坡上,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月亮。 柏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杨博文的手腕上戴着白玉手串,左奇函的手腕上也戴着一串。 一模一样的玉料,一模一样的珠子,一模一样的温润光泽。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手腕靠在一起,两串手串在月光下挨着,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左奇函。” “嗯。” “这三年来,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左奇函打断了他,“月亮陪着我。你也在月亮里。” 杨博文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以后,”杨博文说,“我不用在月亮里了。我在你旁边。”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杨博文。 月光照在杨博文的脸上,照在他的眉毛上,照在他的睫毛上,照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脸和三年前不一样了——瘦了一些,线条更硬了一些,眼底有了一层淡淡的、在瑞士没有的、被时差和长途飞行磨出来的青色。 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褐色的,清澈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空白,不再有陌生,不再有“你是谁”。那双眼睛里,有他。 左奇函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的脸。 指尖从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线,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一幅画了很久、终于完成的画。 “好。”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接力赛终点线上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打在身上,像月光碎在海上,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左奇函也笑了。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肩膀靠着肩膀,手腕上的白玉手串挨在一起,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月亮很高,很远,很亮。 风很轻,很柔,很暖。 他们回家了。
第97章 欢迎回家 聚会定在左奇函的公寓。 不是老宅,不是杨博文以前的出租屋,是左奇函自己的那个小公寓——灰色外墙,六层,铁门斑驳,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会点亮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光。 就是那个他曾经把陈浚铭藏进去的地方,那个杨博文出事前经常过夜的地方,那个三年里他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的地方。 张桂源第一个到的。他带了三箱啤酒,两箱放在后备箱里,一箱抱在怀里,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在门口站了十秒钟才缓过劲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三年前壮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但笑起来还是一样——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整齐的白牙,傻乎乎的,热乎乎的。 “左奇函!”他一进门就把啤酒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给了左奇函一个结实的、用力的、像是要把人勒断的拥抱,“你瘦了。” 左奇函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拍了拍张桂源的背,说:“你也胖了。” “那是壮。”张桂源松开他,认真地纠正,“我健身了。” “嗯,壮了。”左奇函笑了一下。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不笑了。他看着左奇函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左奇函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函瑞是跟在张桂源后面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好几幅画。 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左奇函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心疼、释然、庆幸。 “欢迎回来。”张函瑞说,不是对左奇函说的,是对这个公寓说的。三年了,这个公寓终于等回了它该等的人。 张桂源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冰箱,把啤酒一瓶一瓶地码进去。“左奇函,你冰箱怎么这么空?你是不是不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饭。” 张桂源白了他一眼,转身对张函瑞说:“你看看他,三年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张函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张桂源忙活,嘴角弯了一下。“你不也是?出差三天能把自己饿瘦两斤的人,也好意思说别人。” “我那是工作忙——” “你那是不会做饭。” 张桂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继续码啤酒。 陈思罕是第三个到的。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遮住了一点眉毛。他走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以前一样,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站在玄关,换好鞋,然后走到左奇函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思罕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左奇函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位置。像是在说: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都还在。 左奇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静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 “瘦了。”陈思罕说。 “你们都只会说这一句吗?”左奇函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确实瘦了。”陈思罕放下书包,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张桂源和张函瑞拌嘴。 王橹杰是第四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斯文,很温和,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让人放心的医生。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做起事来一点也不普通。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瑞士带来的巧克力和一袋给左奇函的中药。“我妈托我给你带的中药,”他把袋子递给左奇函,“她说你胃不好,让我盯着你喝。” 左奇函接过袋子,看着王橹杰。“你回家了?” “路过的时候去了一趟。”王橹杰换好鞋,走进客厅,环顾四周,“你这公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吹进来。 风是温热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无名花的香味,甜丝丝的,有些腻,但不讨厌。 “你倒是变了不少。”左奇函说。 王橹杰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老了?” “成熟了。” “那就是老了。”王橹杰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的旅人。 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几个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在路上了。”他说,没有说“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期待了很久的、终于要实现的、反而让人有些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太大声的期待。 张桂源从厨房探出头来。“浚铭呢?” “跟他哥一起。”王橹杰说,“他说他负责把他哥安全送到。” 陈浚铭和杨博文是一起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左奇函正在厨房里切水果。他听到门铃声,手停了一下,刀悬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沾着苹果的汁水。他没有动,张桂源已经跑去开门了。 门开了。 杨博文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腕上戴着那串白玉手串,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了一点眉毛。 那双眼睛看着客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张桂源、张函瑞、陈思罕、王橹杰。最后,它们停在了厨房门口。 左奇函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苹果汁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地砖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窗外的风,和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一滴一滴的,像心跳。 “我来了。”杨博文说。 左奇函放下水果刀,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没有跑,没有冲过去,没有张开双臂。他只是走过去,一步一步地,像走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他走到杨博文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走进来,换了鞋。陈浚铭跟在他身后,背着那个旧书包,冲左奇函眨了眨眼睛,然后溜进了客厅。 张桂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哥怎么样?路上紧张吗?” 陈浚铭笑了笑,说:“他紧张了一路,但死活不承认。” 客厅里热闹起来了。张桂源开啤酒的声音“嘭”的一声,气泡从瓶口涌出来,溅了几滴在桌上。 张函瑞把画从帆布袋里一幅一幅地拿出来,靠在墙边——有海边的夜景,有月光下的露台,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煮咖啡的背影。 陈思罕接过王橹杰递来的一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声聊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陈浚铭被张桂源拉着讲瑞士的事——雪山的颜色,医疗中心的食堂,德语有多难学,杨博文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有多倔。 杨博文站在客厅中间,被这些声音和画面包围着。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一只手从水里捞了起来,放在岸上,阳光晒着他,风吹着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杨博文。”张函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这个给你。” 杨博文接过画,低下头。画上是一片海,夜晚的海,海面上有一轮月亮。 月亮是碎的,碎成了无数块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碎了的东西,也可以发光。”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谢你,函瑞。”他说。 张函瑞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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