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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在左奇函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左奇函的肩窝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厨房油烟的味道,有他离开三年、但一直留在原地的、属于这个公寓的、熟悉的味道。 “我回来了。”杨博文说,声音闷在左奇函的肩上。 “我知道,你已经回来很久了。”左奇函说。 他伸出手,环住了杨博文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和以前一样,很轻,很慢,很有耐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两个人拥抱的身影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今天,又见到他了。心跳比鼓点还快。” 这么多年过去了,心跳还是一样的快。不是因为初见,是因为重逢。 因为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回来了,因为碎掉的东西真的可以重新发光,因为月亮一直都在那里,照着所有人,照着每一颗还在跳动的、还在等待的、还在爱着的心。
第99章 好天气 “回想起我们走过的那些曲折,只有我们两个别人没法懂得。” ———— 婚礼是在春天举行的。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宾客如云,没有那些繁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仪式。 左奇函和杨博文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只请最亲近的人——张桂源、张函瑞、陈思罕、陈浚铭、王橹杰、还有老爷子。 老爷子刚开始说不去。 “我八十七了,折腾不起。”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硬,像一块风干了的老树皮。 但左奇函听出了那层硬壳底下的柔软——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去。 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参加孙子和另一个男人的婚礼,在他那个年代,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爷爷,您不用折腾。我们在老宅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宅?” “嗯。院子里,老槐树下面。您不用出门,下楼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爷子说了一个字:“嗯。” 左奇函挂断电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四月的槐树刚刚开始冒新芽,枝桠上缀满了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苞,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碎翡翠。 再过半个月,槐花就会开了,白的,一串一串垂下来,香得发腻。 杨博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腕上戴着那串白玉手串。 他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了——不是“能走路”,是“能跑能跳能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新芽”的那种恢复。三年来,他每天都在做康复训练,从不间断。 王橹杰说他是一个“让医生没有成就感”的病人——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人督促,他比医生更着急。 “看什么呢?”杨博文递给他一杯茶。 “看槐树。”左奇函接过茶杯,“爷爷同意在老宅办了。”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桠。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同意了?” “嗯。”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左奇函。” “嗯。” “你爷爷——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左奇函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要结婚”,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两个问题之间,隔了漫长的、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很多年。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左奇函喝了一口茶, 杨博文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不需要说。”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目光很柔,“他说,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也是真的。”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玉手串。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月光碎在海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把那个没有署名的相机让张桂源转交给左奇函,盒子里装着一串手串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好好看世界”。他没有署名,因为他觉得不用说。左奇函认得他的字迹,会知道是他。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也是真的。 婚礼那天,天很好。 四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温暖但不灼热,风轻柔但不黏腻,老槐树上的槐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花苞,白的和嫩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 老爷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竹椅上。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了,从楼上下来花了将近十分钟,老周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像在丈量什么。 但他坐到竹椅上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很亮,像一只老了但还没有闭眼的鹰。 张桂源是第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张函瑞帮他重新系了一遍,一边系一边数落他: “你多大了,领带都不会系?” 张桂源嘿嘿笑着,不说话。 系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张函瑞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很好看。” 张函瑞的耳朵尖红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闭嘴”,但嘴角是弯的。 陈思罕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递给左奇函,说 “礼物”左奇函打开一看,是两幅画——海边的夜晚,露台,月亮,几个人站在露台上,肩并着肩。还有一副,是他和杨博文在漫天烟花下额头抵着额头,张函瑞画的。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陈思罕的笔迹:“月光照在海上,照在所有人身上。” 左奇函看着那行字。“谢谢。”他说。 陈思罕摇了摇头,走到院子的一角,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老槐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浚铭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他今年大一了,在杨博文以前上过的那所大学。 他说他要考上他哥的大学,他做到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捧着一束花——向日葵,和以前一样,黄色的,开得很盛。 他把花递给杨博文,说“哥,新婚快乐”。杨博文接过花,看着那些向日葵,看了很久。 “怎么了?”陈浚铭问。 “没什么。”杨博文抬起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向日葵很好看。” 陈浚铭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哥哥面前哭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比杨博文还高半个头的、肩膀很宽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大学生。 但在杨博文面前,他永远是小孩子。不是“像”小孩子,是“是”小孩子。这个身份,不会因为年龄改变。 王橹杰是从瑞士飞回来的。他请了一周的假,专门来参加婚礼。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医生,像一个来度假的年轻人。 他走到左奇函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你瘦了。”王橹杰说。 “你胖了。”左奇函说。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又笑了。笑着笑着,王橹杰伸出手,抱了左奇函一下,然后松开了。 “谢谢你。”左奇函说。 “谢什么?” “谢你照顾他。三年。” 王橹杰摇了摇头。 “不是我照顾他。是他照顾自己。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他顿了一下,“但你知道,他在瑞士的三年,每次做记忆唤醒训练,每次闭上眼睛,叫的名字都是你。”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你什么?”左奇函问。 “他叫你的名字。没有别的。就是‘左奇函’。”王橹杰说,“三个字。一遍一遍地。有时候是在训练中,有时候是在梦里。护士跟我说,他晚上说梦话,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左奇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玉手串。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不需要说。”王橹杰笑了,“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也是真的。” 陈薇娅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小点心——饼干、蛋糕、马卡龙,五颜六色的,像一盒打翻了的糖果。 “我自己做的。”她说,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张桂源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真的好吃!” 陈薇娅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亮,很轻松,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女孩。 她的妈妈陈慧兰还在医院里,身体比三年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出院。 陈薇娅每个周末都会去看她,推着轮椅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给她讲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陈慧兰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薇娅,你吃饭了吗”。和所有妈妈一样。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被关了多少年,她还是一个会问女儿“你吃饭了吗”的妈妈。 仪式是在老槐树下举行的。 没有司仪,没有誓词,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因为他们早就交换过了。 那两串白玉手串,就是他们的戒指。杨博文把那串戴了三年的手串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戴到左奇函的手腕上。 然后左奇函把他那串戴了三年的手串取下来,戴到杨博文的手腕上。 两个人低着头,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任何差错的仪式。 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心跳,像雨滴。 杨博文戴好手串之后,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 “嗯。” “我回来了。” 这是他在姥姥坟前说过的话。现在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重复,是确认。 像在说:你看,我真的回来了。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你在老宅的院子里、在姥姥的坟前、在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一个人想象的。 是真正的、有体温的、会说话的、会笑的我,回来了。 左奇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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