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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情绪。 他没有打车,就那样一步一步,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走了整整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下。 是这里。 是他曾经一个人住了好几年的小出租屋。 不到二十平米,狭小、昏暗、冬冷夏热,却装着他整个少年时代最孤独、也最踏实的时光。 后来陈浚铭来了,他不忍心让小孩子跟着自己挤在这样的地方吃苦,才搬到了条件好一点的那个小公寓。 可偏偏,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一点心安。 杨博文掏出藏在口袋里很久的旧钥匙,指尖微颤,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方向。 玄关的台阶、墙边掉了漆的柜子、窄小的沙发、靠窗的小书桌……每一处,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黑暗里,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上。 是姥姥。 “姥姥……” 杨博文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很想你。” 一句简单的话,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在这座空荡荡的小屋里,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他终于不用再伪装坚强,不用再故作平静。 他对着姥姥的遗照,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一点点说出来。 他说浚铭很乖,很懂事,会软软地叫他哥; 他说自己现在有亲人了,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说自己在律所慢慢站稳了脚,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好弟弟; 他说他很努力地在生活,努力地不辜负姥姥的期望。 说了很多很多,多到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孤单全部倒出来。 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伸手,打开沙发旁那个小小的旧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日记本。 他指尖微顿,翻开最新的一页,摸出藏在本子里的笔,在黑暗里凭着感觉,一笔一划,轻轻写下: “我还是没有勇气,哪怕只是一次饭局,我也不敢,和你相遇,左奇函。” 一笔,一划,都带着藏了十几年的小心翼翼。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将脸轻轻埋进膝盖。 思念像潮水一样蔓延上来,无边无际,将他整个人包裹。 那些藏在成绩背后的自卑,藏在沉默里的胆怯,藏在守望里的心酸,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不敢靠近,不敢相见,不敢让左奇函知道,有一个人,喜欢了他整整十几年。 他怕自己的喜欢太沉重,怕自己的出身太卑微,怕自己的出现,会成为对方的困扰。 更怕……一靠近,就连默默守望的资格都失去。 黑暗里,他就这样蜷缩在沙发上,累到极致,也难过到极致,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的老院子,月光很亮,姥姥坐在藤椅上,朝他温柔地笑,声音轻轻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小文,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月亮啊。” 风轻轻吹过小屋,夜色温柔,却藏着一个少年,长达十几年的、不敢言说的心动与自卑。 梦境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被清晨的微光轻轻唤醒。 杨博文睁开眼时,心底竟奇异地浮起一丝安稳,黑暗里的沉重与窒息感,被梦里姥姥那句温柔的话冲淡了不少。 窗外已经泛起浅淡的鱼肚白,手机屏幕无声地亮着——早上六点半。 他缓缓从窄小的沙发上直起身,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小屋里残留的回忆。 目光在昏暗的空间里轻轻扫过一圈,不到二十平的空间,每一处角落都刻着他年少时的孤独与倔强。 他在心里轻轻和姥姥道别,压下眼底翻涌的思念,将所有沉重悄悄收好。 该回去了。 陈浚铭还在小公寓等他。 杨博文锁好旧出租屋的门,把钥匙重新揣进口袋,一步一步走回清晨的街道。 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和昨夜的脆弱告别。 路过楼下早餐店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两份热乎的豆浆和包子,纸袋贴着掌心,暖得让人踏实。 推开公寓门时,陈浚铭刚好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刚睡醒的迷糊。 “哥,你好早啊。” 陈浚铭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杨博文把早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昨夜的崩溃与辗转从未发生: “嗯,快吃吧,吃完送你去学校。” 陈浚铭乖乖坐下,小口咬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 杨博文垂眸整理着桌上的东西,声音轻而稳: “下午我要加班,你自己买点东西吃,路你还不熟悉,我让张函瑞下午过来接你。” “好。” 陈浚铭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小脸上满是乖巧, “谢谢哥。” 杨博文抬眼,看着眼前干净纯粹的小孩,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姥姥说得没错。 哪怕没有勇气走向那个人,至少现在,他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以守护的温暖,因为他有了一个弟弟。
第12章 一张大合照 “不敢回看,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 傍晚的夕阳把校门口的路染成了暖金色,陈浚铭背着小小的书包,手里攥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看见校门口熟悉的身影,他立刻迈着小步子跑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函瑞哥,今天又是你来接我呀,上周不是说了我已经记住路了,可以自己回家了吗?” 张函瑞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点小神秘: “今天不回家,去我家啊。” 陈浚铭眨了眨眼,刚开口问出一个 “为……” 话音还没落下,脑子里突然“叮”地一下想起了什么——上次杨博文哄他时说的,等张函瑞生日,大家要聚在一起。 小家伙立刻恍然大悟,小脑袋点了点,又立刻皱起小眉头,担忧地望向路口: “好……那我哥呢?” “小子,还担心你哥呢。” 张函瑞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他还加班呢,等我们到家了,你先写作业,安安稳稳等着,等你哥来了我们再开始嗨。” 一听见杨博文也会来,陈浚铭立刻把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点头: “好!” 糖葫芦在他手里晃了晃,甜香飘在晚风里,一切都热闹又安稳。 只有他还不知道,这场等着杨博文的生日聚会里,藏着一个让他哥哥不敢面对的人。 傍晚六点刚过,城市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被暮色染成深浅不一的藏蓝。 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还捏着刚修改完的法律文书,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可他的注意力,却早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 “博文,加班结束了没呀?大家都差不多到了,就等你了!”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其实早就可以下班了。 案卷整理完毕,文书审核通过,助理也已经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准备妥当,他完全可以准时离开律所,奔赴那场早就约定好的生日聚会。 可他却硬生生拖了又拖,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对着早已核对无误的合同反复检查,用无休止的工作,掩饰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慌乱。 因为他始终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以为,张函瑞的生日,不会邀请左奇函。 他以为,自己和左奇函本就不熟,十几年都没有真正的交集,这场朋友间的小聚会,怎么也轮不到对方出现。 他以为,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不用逃避,不用躲闪,不用在靠近之前就先被自卑与胆怯吞噬。 可心底深处,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太了解张函瑞的性格了,开朗、热情、人缘极好,身边的朋友来来往往,而左奇函,本就是这座城市里,大家都熟识的人。 万一……万一他真的来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杨博文就立刻强迫自己压下去。 不能想。 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屏幕,将桌面上的文件一一归置整齐,动作缓慢而刻意,像是在拖延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的办公区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最终,他还是拿起外套,起身离开了律所。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杨博文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 晚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燥热与局促。 他甚至能想象出聚会的场景,热闹的客厅,温馨的灯光,朋友们说笑的声音,还有……万一那个身影出现,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张函瑞,答应了陈浚铭,他不能失约。 出了律所,杨博文没有打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边的商铺亮起暖黄的灯,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只有他,像是走向一场未知的审判。 走到张函瑞家小区楼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在楼下站了足足五分钟,反复调整着呼吸,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只是吃顿饭,聊聊天,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自然一些。 直到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迈步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每上升一层,他的心跳就快一分,那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将他牢牢包裹。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场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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