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毒瘾最猛烈的那一阵煎熬,在崩溃宣泄过后,缓慢褪去。 陆桉依旧半蹲在身侧,掌心一直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温热的触感穿透薄凉布料,稳妥又安定。他没有催促少年起身,也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陪着,任由晚风肆虐,护住这片狭小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陈曦晨缓缓抬起泛红的眼尾,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脸色依旧惨白。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干净如初,没有半分厌弃,盛满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这是他坠入黑暗之后,唯一看见的光。 “我自己能走。”陈曦晨声音沙哑干涩,勉强撑起身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下意识拉开距离,哪怕情绪崩塌过后,心底的自卑依旧根深蒂固,不习惯再坦然靠近陆桉。 陆桉看穿他的拘谨,没有强行贴近,只是起身站在一旁,放慢脚步,安静跟在他身后。 不远,不近,保持着温柔的分寸。 像是怕惊扰这只受过伤、惊弓之鸟般的少年。 一路无言,两人顺着昏暗巷道往住处走。山村入夜后寂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暗处时不时掠过村民隐晦窥探的目光,那些视线冰冷麻木,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陈曦晨身上。 从前他不懂这份恶意,如今深陷其中,才明白这座生他养他的山村,早已腐烂到骨子里。 回到并排的两处院落,夜色浓稠如墨。 “早点进屋休息。”陆桉停在院墙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夜里要是难受,敲我的墙,我听得见。” 简单一句承诺,没有华丽措辞,却沉甸甸落在陈曦晨心底。 敲墙。 隔着一堵薄薄土墙,隔着咫尺距离,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信号。 陈曦晨垂着眸,耳尖泛红,轻轻点头,没有说话,抬手推开院门,身形转瞬隐入黑暗里。木门轻扣,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两人视线。 陆桉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漆黑紧闭的木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少年明朗的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白天听见的密谋、傍晚撞见的崩溃、少年隐忍的泪水、骨瘾发作时的颤抖,所有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织,心口积压的怒火与无力,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自己能做的太少。 卧底身份受限,不能光明正大曝光村民罪行,不能强行带走陈曦晨,甚至连一句直白的安慰,都要小心翼翼拿捏分寸,生怕给少年招来更大的祸端。 当晚,屋内烛火摇曳。 陆桉拆开随身携带的医疗应急小包,里面是入职警校时统一配发的医用物资。他指尖捏着几支无色镇定舒缓药剂,这不是戒毒特效药,却能在毒瘾发作时,暂时压制骨内的瘙痒与抽搐,减轻陈曦晨一半的痛苦。 针管、药剂、消毒棉片,被他小心翼翼装进黑色小布袋。 任务结束之前,保证陈曦晨周全。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凌驾于侦查任务之上的私人心愿。 夜深人静,凌晨悄然而至。 整座山村陷入沉睡,只有后山路口、工厂外围的暗哨还在轮流值守,烟头星火在黑夜里明灭不定。 每周一次的加密通话时间到了。 陆桉揣着对讲机,避开巡逻视线,轻车熟路去往后山信号塔。山风凛冽,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夜色漆黑,连一轮残月都隐匿在乌云之后。 铁塔之下,电流沙沙作响。 几秒停顿后,江屹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本周物资转运记录、人员名单,整理好发我。” “冶炼厂内部人员共计二十七人,持枪守卫八人,每周二、周四凌晨出货,走后山河道水路。”陆桉条理清晰,冷静汇报侦查线索,停顿半秒,语气微沉,“村内有刻意控制、胁迫无辜人员的行为。” 他没有直白说出陈曦晨的名字,这是他唯一能护住少年的方式。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 江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对讲机,眼底暗沉一片。 他明知故问,语气淡漠冰冷:“哪一位?” 陆桉指尖微紧,嗓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无关案件人员,不必登记。我请求,结案之后,优先安排脱离、医疗救治、身份保密。” 他在为陈曦晨谋求后路。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分离注定,他也要拼尽全力,给这个坠入黑暗的少年,一条干净安稳的生路。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 江屹听懂了。 陆桉在护着他,拼命、隐秘、小心翼翼,把那个肮脏破碎的少年,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陆桉。”江屹的声音骤然变冷,褪去所有温和伪装,直白又强势,“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卧底警察,不是慈善人员。不必要的同情心,会拖累任务,也会拖累你自己。” 冰冷的告诫,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制。 “我分得清公私。”陆桉语气依旧坚定,少年骨子里的执拗丝毫未减,“我只要一个承诺。” “我不同意。”江屹毫不留情拒绝,语气狠戾直白,“结案之后,涉案人员一律统一处置,没有特例。你若执意偏袒,我有权提前终止你的卧底任务,强制调回。” 直白的威胁,赤裸的私心。 他不要陆桉惦记别人,不要陆桉为别人破例,更不要陆桉拼尽全力,去守护一个本该坠入黑暗的人。 通话骤然切断,电流沙沙声响戛然而止。 漆黑山林,寒风呼啸。 陆桉握着沉寂的对讲机,背脊挺直,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染上一层冷意。 他收好对讲机,目光望向村落的方向。夜色沉沉,两扇紧挨的窗户隐匿在黑暗里,其中一扇,藏着整夜难眠、独自煎熬的少年。 原路折返,陆桉悄无声息回到院内。 隔壁房间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动静,安静得过分反常。 陆桉靠在土墙上,指尖轻轻叩了三下墙面。 笃、笃、笃。 轻缓低沉,节奏柔和,是他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瞬,隔壁墙体传来极轻的一声回叩。 一声,很短,很轻,带着虚弱的力道。 他还醒着。 陆桉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隔着一堵土墙,两人沉默相伴。没有对视,没有言语,哪怕咫尺相隔,却只能依靠简单的叩墙声,确认彼此安好。 陈曦晨蜷缩在被褥里,浑身冰凉。 毒瘾残留的酥麻感游走在骨血之间,不算猛烈,却磨人至极。黑暗里,他反复回想傍晚墙缝里的画面,回想陆桉那句温柔郑重的“在我这里,你永远干净”。 滚烫的暖意,缓缓填满荒芜空洞的心脏。 他抬手,轻轻触碰冰凉的墙壁,那一面墙之外,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哪怕深陷泥沼,哪怕身不由己,哪怕注定肮脏。 只要这束光还愿意留在身边,他就还有撑下去的勇气。
第84章 破晓浓雾迟迟不散,将整座陈家村裹进一片潮湿的白。 山间草木挂着厚重露水,泥土湿滑阴冷,村落安静得过分,连平日里聒噪的鸡鸣都微弱了几分。昨夜隔墙叩墙的动静,像是埋在黑暗里的秘密,无声沉落在两人心底,没人提起,却刻骨铭心。 陆桉一夜未眠。 背靠冰冷土墙,耳边是隔壁若有若无、细碎绵长的呼吸声。他清楚知道,陈曦晨睡得极不安稳,浅眠、惊厥、低声闷喘,毒瘾残留的痛感时时刻刻纠缠着他,哪怕沉睡,眉头也始终紧紧蹙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雾气稍稍稀薄。 陆桉抬手摸向口袋里黑色小布袋,里面整齐摆放着三支镇定舒缓药剂、消毒棉片、还有一小包碾碎的安神草药。药量极少,温和克制,不会造成任何依赖性,仅仅能压制毒瘾发作时蚀骨的麻痒,是他目前唯一能给到的庇护。 他不能光明正大给药。 村里所有人都盯着陈曦晨,一旦发现外来药物,不仅药品会被没收,陈曦晨还会遭受更严苛的管控,甚至被锁起来强制看管。 只能隐秘、私下、不留痕迹。 清晨晨光微弱,家家户户尚且沉寂。陆桉确认巷内无人,轻手轻脚翻过矮墙,稳稳落在陈家院内。 院内清冷潮湿,落满昨夜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没有出声,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嗡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房间光线昏暗,窗帘紧闭,不透一丝光亮。 陈曦晨蜷缩在被褥里,单薄背脊微微弓起,脸色依旧惨白,眼下青黑浓重,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昨夜哭过之后,眼底泛红未消,睫毛湿漉漉贴在眼睑,睡得孱弱又易碎。 陆桉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边。 少年睡得浅,细微的脚步声依旧惊扰了他。陈曦晨眼睫轻颤,迷茫睁开双眼,视线朦胧涣散,好半晌才聚焦,看清站在床边的人影。 晨光昏暗,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干净柔和,静静伫立在床边,落在他初醒的视线里,像一场温柔又不真实的梦。 “陆桉……?”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语气轻得像一缕烟。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四肢却依旧酸软无力,动作迟缓僵硬。 “别动。”陆桉低声制止,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温和,稳稳将人按回被褥里,“躺着就好。” 温热的掌心落在肩头,触感清晰滚烫。 陈曦晨浑身一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心跳骤然失序。他抬眼望着陆桉,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与脆弱,安静顺从,像一只全然卸下防备、任人触碰的幼兽。 “你怎么进来的?”他小声问。 “翻墙。”陆桉坦然直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语气压低,“没人看见。” 陈曦晨心口轻轻一颤,温热缓缓漫遍四肢。 陆桉将黑色布袋放在枕边,拆开外面布料,露出里面透明的针管与白色药棉。动作熟练沉稳,指尖捏着棉片,仔细擦拭针管外壁、药剂胶塞,流程干净规范,带着专业训练留下的本能。 陈曦晨怔怔看着他的动作,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过来。 “是……给我的?” “嗯。”陆桉没有隐瞒,直白点头,“镇定舒缓药,不会上瘾,发作的时候打一支,能压下骨里的痒麻,减轻痛苦。” 他刻意简化用词,温柔避开戒毒、毒素、成瘾这类尖锐刺眼的字眼,小心翼翼维护着少年仅剩的自尊。 陈曦晨指尖微微发颤,垂眸看着那几支透明药剂,喉咙酸涩发紧。 明明自己深陷泥沼、满身污浊,明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可偏偏这个人,愿意冒着风险、偷偷翻墙、悄悄送药,拼尽全力,为他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安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