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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那些画面全都远去了,只剩下病床上这个无知无觉的人。 梅时青收回手,低声问:“你其实也是怨我的,对不对?” 陈冼没有回答。 梅时青却不同于刚刚寻求祝福的反应,他对着陈冼那张“冷漠”的面孔,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咬着牙逼问他:“陈冼!你是不是怨我?” “你以为当年只有你受伤了?你出事后,谣言传到了我家里,我跪在地上跟我妈发誓我不是同性恋,她不信,带着我哥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海城,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去卸货、去分拣快递、洗盘子赚学费,学校里拿笔磨出的茧子都被我在冷水里洗裂了,那时候真疼啊,但我有什么办法?没人管我的死活,我就只能自己供自己读书。 “后来有了工作,没好上几天又全把钱‘上供’给你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不过是一天又一天地捱着……” 他急乱的语声一塞,止于一声呜咽,随后湍急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在白色的床单上打落下斑斑点点的灰痕。 他埋头在陈冼胸口的被褥上,肩膀耸动了一阵,终于平息下来。 那双再次被抬起的眼睛已经湿红:“陈冼,我也不好过,你要是真的能听到,少恨我一点行不行……” 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低声说:“我只有你了,陈冼。” 他用干燥的手背一点点蹭去陈冼手上的湿润,在一场痛快的倾诉后,积压在心上的郁郁也松了些。 但就是这时,陈冼的眼皮竟然抽动了一下,这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在了梅时青身上,令他猛地甩开了陈冼的手,霍然站起,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飘来了孩子的嬉笑,他却在苍白的白炽灯光里被定住了。他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喘息,听到了陈冼轻缓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道溪流,在过去十年里不受任何惊扰,顾自潺潺地流淌至今。 陈冼躺在床上,没有再动过,仿佛刚才眼皮的抽动只是梅时青的错觉。 耳鸣渐渐平息下来,梅时青攥着床沿的手放松了下来,但在听力恢复的刹那,心电仪的一声尖叫直刺云霄! 梅时青的身体猛地一抖,倒退开两步,踉跄着撞门而出。 他在病房外拉住了医生,语不成句地讲述了五六遍,才得到了“植物人的肌肉也会发生痉挛”的解释,但他的心仍猛烈地撞击着胸膛。 医生被他死死揪着袖子,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惊喜的家属,无奈地安慰他:“你也不要太抱希望,这次只是偶然。病人昏迷这么多年了,是很难真正醒过来的。” 听到这话,梅时青才稍稍镇定下来。 但他仍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个可怕的可能:如果陈冼醒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甚至连最后的寄托也会消失。 到那时,他该怎么面对陈冼,又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他心事重重地离开医院,感到未来充满了隐忧。 糟糕的想法总是应验得很快,他还没到家,就又接到了电话—— 这次不是房东催租、哥哥催婚、或者医院收费了,而是一直刁难他的主管打来的。 梅时青已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默默想这次又要送自己什么烂摊子,就听对面说:“小梅啊,你今晚有没有空?新调来的谢经理想了解了解部门情况,请你来吃个饭。” 梅时青不为所动:“那你去就好了,找我这种无名小卒干什么?” 不料,主管说:“小梅,我知道前几次提拔都没你,你对我有意见。但你真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想过针对你,这次还是我主动向经理提起的你呢!经理听了你之前带项目的经历,很欣赏你,才想跟你吃个饭,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不能不抓住啊!” 这下梅时青的眼睛睁开了:“叫我去是经理的意思?” “可不嘛?你今天晚上会来事点,指不定今年就升职了呢?” 梅时青握紧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不信主管帮了他的鬼话,但这事上也没什么能骗自己的余地,大概率真是经理的意思,而主管只想捞个顺手人情。 此刻终于听见了个好消息,梅时青也不再吝啬给主管点好脸色。 他应了声,说:“好,谢谢哥,我一定按时到。”
第2章 新来的经理竟然是大老板的儿子。 人叫谢琦,穿着个大翻领花衬衫就来了,长眉长眼,长得算英俊,但总有股纨绔子弟的轻浮感,尤其在他漫不经心地瞥着人蹙眉轻笑时。 他竟然真像主管说的那样,独独青睐梅时青。不仅喊他“时青”,还连职位改革的事都和梅时青说了。 “你想往上走一走吗?”他打量着梅时青那张惶然的漂亮面孔,满意地笑起来,“懂得付出的人,得到奖励是应该的。” 梅时青抬头,很认真地对他说:“小谢总,你是第一个这么器重我的人。谢谢你。” 谢琦被他亮晶晶的眼睛晃了晃,被误解的不爽也淡去了,散局后,他把梅时青拐去了台球厅。 梅时青有点为难:“早知道要打球,我就不穿这身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板正的衬衫随着俯身贴紧了他的身体,绷显出腰背优美的线条。谢琦偏过头,微微一怔:“时青,不要塌腰,这样不好发力。” 说着他就从后面扶住了梅时青的腰。梅时青心里涌起股怪异的感觉,被触摸到的肌肉不由绷紧了,他偏过头避开谢琦的吐息:“我会了小谢总。” 谢琦噢了声,却没有起身,甚至缓缓覆住了他桌上的那只手,嘴唇也贴到了他耳边:“手也要下去点,不是这么架的……” 梅时青被他摸得一抖,他皱起眉,别扭地挣了挣:“小谢总!我真的会了!” 谢琦笑意一冷,低声警告他:“梅时青,差不多得了,演过了我不喜欢。” 梅时青脑子里一嗡,他惊愕地问:“什么?” 谢琦面颊轻轻一抽,直起身笑了:“你不知道?那么多人,我偏偏只和你喝酒,只提拔你,和你出来,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梅时青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乌黑的瞳仁茫然地倒映着谢琦的样子,他好像突然不会思考了。 谢琦善解人意地扶起他滑落的眼镜,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但是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们相处得那么好,以后无论在哪方面,我都不会亏待你。” 这个圈子?什么圈子? 梅时青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倒退了几步,强颜欢笑着说:“小谢总,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意思,也不是什么‘圈子’里的人……” 谢琦不笑了,冷冷盯着他说:“梅时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么想往上爬现在又装什么呢!反正只要能给你好处,男的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针一般刺破了他的耳膜,他痛得浑身一震,一把将谢琦推到了地上:“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了不喜欢男的,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往上爬!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他突然的暴走吓了谢琦一跳,众目睽睽下,令谢琦丢尽了脸。谢琦在周围的目光中故作从容地爬起来,拍了拍衣角,对着梅时青的背影放狠话:“行啊,我不缠着你。那你明天也不用来上班了!真是不识好歹……” 不料,已经走出五六米的梅时青身形一僵,忽然疾步折返回来,在谢琦还没来得及挂起得逞的笑时,就抡起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谢琦鼻根一酸,难以置信地盯着这瘦弱腼腆的青年,渐渐感到有温热的东西从鼻孔里溜出来。 “梅时青!你打我?你疯了?” 梅时青咬牙攥住他的衣领,生生把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谢琦拽了起来,对着他眼睛说:“对,我就是疯了!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是好心,没想到你这么令人作呕!公司有你这样的经理就等着完蛋吧!你还说要开了我?你以为我乐意给你们当孙子吗?你要是真能说话算话把,我还得谢天谢地呢!这份憋屈的烂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 谢琦头回见他发火,一时也有点被唬住,但等梅时青手一松,他又冷哼着挽尊:“行啊,到时候我不仅会开了你,还会叫全行业都知道你是个劣迹员工!你不是有个植物人弟弟在医院吗?我看你到时候怎么交得起费用!” “谢琦!你敢!” 谢琦得意洋洋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趁早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还能不计前嫌地收了你。” 梅时青狠狠跺了他一脚,从牙齿间蹦出两个字:“做、梦!” 谢琦嗷地号了一嗓子弯下腰去,等要再发作,梅时青已经疾步离开了。 * 梅时青没有回家,而是打了辆出租,在海边下了车。现在十月,正值海城的旅游旺季,但梅时青知道一处僻静的地儿,没多大沙滩,从一人高的石壁跳下去就是海。他常常坐在那块石壁上发呆。 风吹过他的身体,恼怒渐渐冷却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悔和担心。 他刚才对着谢琦是发泄爽了,却完全没管失业后自己的死活,现在看到了房东催租的信息,清醒了几分,特别想给谢琦喂颗失忆药丸。 ——其实就是由着谢琦纠缠,又能怎样呢?又不会少块肉,只是烦。 但梅时青就是忍不下来,他的放任一定会叫谣言更猖獗,一想到全公司的人都会以为他靠不正当手段上位,是个和上司乱搞的同性恋,他就喘不过气。他极度恐同,这种嫌恶早已渗入了骨缝。 这份嫌恶源于高中时旁观过的一场霸凌,由头就是那人同性的取向。对当时情形的恐惧,一早就扎入了他的血肉,在日复一日的生长中,已经长成了遮天蔽日的阴翳。他有时会突然恍惚,以为那时被羞辱、孤立的不是另一个人,而是他自己。 细碎的海浪扑在他面庞上,他打了个激灵,终于察觉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是医院的电话。 也许是病危通知,也许是家属意见征询,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按灭了电话,冲白茫茫的天抬起了头。他不知道这样不堪重负的生活,还有什么过下去的必要。 他将几张银行卡里的钱一划为二,一份转给“妈”,另一份转去医院的账户,一毛没给自己留。他的手指在“妈”的字眼上停留了一会,点开了一列文件。 “小寿星,你在和谁打电话呢?快过来吹蜡烛呀。” “照月,别老拿着个手机了过来和妈妈说说话——” “天凉了,怎么穿得这么少呀?” “晚上吃红烧肉,照月,你最近都饿瘦了!” 照月照月照月,全是哥哥的名字。一条都没有“时青”。 他想过改名,但改名真的能改掉命运吗? 哥哥从来是皎洁完美、受尽宠爱的,而他只能是一颗酸涩的梅子,在年复一年的生活中把糟糕的滋味咀嚼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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