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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冼把脸靠在梅时青侧颈上,又闻到了烟尘的冷气,人身上的远比衣服上的更刁钻也更弄,陈冼被呛得难受,才动了动想离远点,就被推开门的梅时青嘘了声。 梅时青把他放在了新铺的床位上,将被子拉到他下巴,随即就转身出去洗澡了。 潮湿的气息就这样从床架与被褥里渗出来,一点点钻进陈冼脆弱的骨头。 他盯着梅时青看过的烂木板,听着破空调的鬼哭狼嚎,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换做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落魄的一天。 头痛和困意渐渐裹住了他,他在其中挣了下,最后皱了下眉,就抵抗不住昏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眼,天已经大亮了。对面的室友都拉着床帘,像灵堂一样安静。 上铺空了,梅时青不知道去了哪。 陈冼发了会呆,听到旁边的门嘎吱了声—— 他转头去看,恰见到梅时青回来。 梅时青起初背着光,叫人什么都看不清,走近了,那张俊瘦的面孔才渐渐显露。最后的光点缩聚到他耳垂上,成了枚闪耀的耳钉。 陈冼不由有点恍惚。几乎以为下一刻就要被他拉进废弃的仓库,在扬起的灰尘里听他弹新学的曲子。 但灰尘落定了,埋没了太多鲜明的色彩。陈冼看着眼前这个疲惫瘦削的青年,忽然感到一阵陌生。原来“物是人非”是种每多走一步就加深一点的失落。 梅时青的手里没有吉他,只有个破手机。 他把手机和数据线递给陈冼,用袖子擦着面颊上的汗:“陈冼,你用这个充电,手机我给你修好了。” 陈冼接了过来,果然开机了。 耳边是梅时青有点紧张的解释:“这个手机太老了,要修就只能恢复出厂设置了。” 陈冼的手指摩挲过少了划痕的屏幕,在看到被撕得毛毛烂烂的塑料保护膜时,心情有点复杂。 他不知道梅时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宁肯梅时青对他彻头彻尾的坏,那样他就不用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给颗糖就忘了巴掌疼。 他抬起头,撞见了梅时青的目光,从紧咬的牙根里渗出了一点酸意。他想象不出比此刻更憋屈的境遇了:他竟然要靠最恨的人的怜悯度日。明明是他害得自己失去了全部,自己却因为寄人篱下,连愤怒都要斟酌着发泄。 梅时青见他发呆,问他:“怎么了?” 他关上了手机,说:“也许我干脆就不要醒来,那样最好。” * 对陈冼住进来这件事,室友都没说什么,他们巴不得有人顶替工地那个分租。 但一到晚上,对面上铺那个嘴里又不干不净起来,就因为陈冼怕工地那个头七回来,别别扭扭地拉着梅时青一起睡。那人嘟囔着骂他们死基佬、精神病、传染病,什么难听说什么,直到梅时青敲打过他的床杆才安静。 梅时青说;“对着两个没遮没掩并肩躺着的男人都能应激的,不是疯狗就是深柜。” 陈冼没他那么稳的内核,每回被那人用眼睛扫到都很不自在,背地里跟梅时青说:“我真的受够了这里!房子这么破,还有那条动不动就咬人的疯狗,我们能不能搬走啊?” 他说话时不假思索,全然忘了现在的他们是两个穷光蛋,也许梅时青还有些存款,但也是要做长久打算,不能任性挥霍的。 梅时青瞥了他一眼,问:“搬家?住这里四百一个月,你知道外面的价格吗?对,你是找到了张还能用的卡,但你卡里还有多少钱呢?按你原来的生活质量来,能撑过两个月吗?” 陈冼的神色一下萎靡下来:“可我真的不想再住在这儿了。不想再听他骂我们……” 骂的内容他没说完,但经过高中那场风波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梅时青在沉默中浸泡了一会,还是松了口:“换地儿也不是不行,但我失业了,租不起两居室,最多租个独立单人间,到了那儿你还得跟我挤一张床,你乐意吗?” “都可以,只要能离开这里,”陈冼用力地喘着气,抓着梅时青的手在发抖,“让我睡沙发都行。” 三天后,他们搬到了新家。 事实证明,陈大少爷对贫穷的想象还是太匮乏了,这里压根没有沙发给他睡——统共十平米的屋子,一卧一卫,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只柜子,两样东西紧挨着,狭窄得轮椅都过不去,陈冼非要逞能过,结果把自己摔翻在了单人床上,跟翻不过身的乌龟一样扑腾。梅时青欣赏了一会,才过去帮他。 “一会儿我出去买点空气净化剂,”梅时青瞥了眼跟床头靠着、就隔着扇玻璃门的马桶,“你在家安分点,别把自己又弄翻了。” 陈冼捏着轮椅扶手点头。 “现在我先扫地拖地,你去套被子、擦柜子,可以吧大少爷?” 陈冼点头:“别那么叫我……” 过去陈冼家境不错,脾气又有那么点龟毛,和他玩得好的都这么调侃他。虽然对陈冼来说过去的十年并不存在,但在二十七岁的梅时青面前,他还是对被提起高中外号很羞耻。 梅时青不太在意地把被套塞给他:“行,陈冼,被子你会套的吧?” 陈冼嗯了声。 他一边塞着被褥,一边瞟着柜子上梅时青忙活的倒影,明明那人是自己的仇人,但在这样的氛围里,陈冼自苏醒一直慌乱的心竟然安定了下来。
第6章 从家到康复中心,要在公交上摇摇晃晃二十分钟。 陈冼被梅时青陪着坐了十三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一直陪着我,不用去工作吗?” 梅时青答:“我在钓鱼。” “什么?” “老板儿子骚扰我不成,说要开了我,但老板不想赔N+1就没同意。现在公司在哄着我回去上班,但好处给得还不够,所以我说——我在钓鱼。” 陌生的名词和语境砸得陈冼一愣,他看着将计划和盘托出的梅时青,第一次对自己缺失的十年有了实感。 原来十年真的会让一个人从稚拙的学生变成职场老油条,让内敛怯懦的人学会算计和争取。 他沉默得有些久,直到梅时青疑惑地看过来,他才接话问:“那人为什么要骚扰你?” “他有病。”梅时青说完,再懒得理陈冼了。 要不是现在有两张嘴要吃饭,他一定好好给谢琦他们展现一下什么叫“贫贱不能移”。 梅时青站得直打瞌睡,他一手抓着杆子,一手抵着陈冼的轮椅,陈冼都怕他睡迷糊了顺手把自己甩出去,但一到站,梅时青立刻又清醒了过来, 陈冼被他推着送进康复中心,开始了每天的治疗。 其实不止下肢,躺了十年的陈冼全身的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只是下肢不能走路的表现最明显而已。 他把裤子撩起来,露出了两条细得像麻杆的腿,苍白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风一吹仿佛就要掉下来。 医生照例给他套上弹力带,把他的双膝捆在一起,让他使力做开合。他紧抓着轮椅扶手,要连髋部都微微抬起来参与发力,才能拉动那根弹力带。 他用力时浑身都颤抖着,像狂风中的树枝,每动一下几乎都能听到骨头的呻吟,等到开合训练结束,他已经满身冷汗。 偏偏下一步还是他最讨厌的电疗仪。 其实,他并不害怕刺痛和震颤,只是每次医生都会要求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拐走到十米远的治疗床边去。他是一定会摔的,每次都会。 陈冼抬起头,越过绿萝看到正和人交谈的梅时青,他翻着文件没有看这边,陈冼就趁机接过拐杖,想尽快完成下轮椅撑起自己的这个最丑陋的过程。但事与愿违,他一用力,就砰的一声俯面栽倒下去,虽然一旁的医生扶得及时,但他的膝盖和掌根仍触到了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被人截在了手中。 而梅时青当然也被动静引来了,目光直直穿过了那盆什么都挡不住的绿萝射向他。 不要看…… 不要看这样的他。 他可以继续躺着,又或者干脆失去所有康复的可能,但唯独不能这样狼狈丑陋地在那人面前挣扎。 陈冼多想冲到梅时青面前捂住他的眼睛,但他做不到也来不及。 他知道梅时青是出于愧疚才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的,但仇人的怜悯比恶意更让陈冼难以承受。他的心像一颗腐烂的果子,在那人灼灼的逼视下流出了一道酸水来,将他整具身体都泡化了。 陈冼十五六岁在球场上奔跃、嫌跳到最高处的阳光太刺眼时,哪里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陈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人,肋骨已被拐杖杵得生疼,膝盖也在长久的站立中左右打晃,但他还看着,直到被看的那人走过来。 梅时青稳住他的拐杖,轻轻皱起眉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和医生讲。” 陈冼晃了晃被他捉住的那只拐杖,冷冷地呵斥他:“松手。” 梅时青松开了,看着他艰难地挪动,十米的路他走了半天,整个人像一片挂在腋拐上摇晃的叶子。 医生在旁边掐表:“57秒,比昨天慢5秒。” 陈冼坐在床边,面色苍白,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了,梅时青有点不忍,上去帮他抬腿,但陈冼却不领他的好意,抿着唇把腿又推下了床,固执地靠自己的翻身把腿带上去。 梅时青叹了口气,知道他又开始讨厌自己了。于是也不碍他眼了,转身回了等候区去做康复笔记。 等陈冼轮完所有的仪器,梅时青才走回来,告诉他:“医生说今天可以开始按摩了。” 陈冼不太在意地嗯了声。 就听梅时青说:“我给你按。” 陈冼的眼睛登时睁大了,他说:“我不要你按!” 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拒绝梅时青了,梅时青就是脾气再好,也有点忍不住了,当即蹲下来,抓住他两只硌手的膝盖,轻声细语道:“我下个月的医药费还没交呢,你要是不愿意,就都别做了。” 那两条腿在他手里打了个颤,然后他就看见青年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陈冼咬牙道:“我可以自己按。不用你来。” 见他真要哭了,梅时青才感到了点懊恼:最开始自己带他回家时,不就决定要好好照顾他吗?这些不都是自己欠他的吗?怎么能因为他的一点抵触,就把他的身体拿来威胁他呢? 他都这么惨了,自己怎么能继续害他? 梅时青叹了口气,感到掌心滚过了两轮嶙峋的月亮,他放轻力道,把被空调吹得冰冷的“月亮”焐热了,又轻轻晃了晃,抬起头去追他的目光:“陈冼,我刚瞎说的,你别哭啊。我不会不给你交康复费的。” 陈冼气息一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扭着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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