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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自己按也行。和我玩个游戏,赢了就听你的,好不好?” 陈冼不理他,又像是压根没听到,连冷漠的神情都没变。 梅时青顾自说:“就玩123木头人吧。” 他说完,盯着陈冼留给他的小半张倔强的侧脸,知道他一定已经和自己较上劲了。虽然陈冼从头到尾都没说半句玩不玩,但梅时青就是知道。 两个成年人就这么幼稚地对峙了两分钟,梅时青率先动了,他抬起手,对上了陈冼略带困惑的眼神:“你头发动了。愿赌服输,回去我给你按腿的时候你别耍赖啊。” 说着,梅时青将手抬到他额角,挡了挡他飘飞的头发。 陈冼嘴唇动了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有病吧?” 梅时青弯了弯唇角:“有病你也输了。” * 被仇人按腿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平时维持着安全距离的相处尚可忍受,但此刻,微凉的指尖径直贴上了他的膝盖,像个突兀的入侵者,袭击了毫无防备的皮肤与神经。 “紧张什么?放松。”梅时青蹲在他膝盖前,抬头问他,一双乌澄澄的眼睛在过长的额发后眨了眨。 陈冼咬牙闭上了眼。 他肌肉绷得前所未有的紧,似乎让梅时青触碰他,比电疗仪还可怕。 他的心里明明还那么抵触梅时青,但身体却不得不接受他过分亲密的照顾。自从醒来,他就时时活在这样的矛盾里。 大腿的肌肉被捏起又放下,皮肤被指尖的薄茧摩挲得微痒发烫。过去梅时青弹吉他,也有这样的茧子,但现在,应该是敲键盘敲的吧。 陈冼被他“敲”了好一阵,不知道自己该输出什么,他渐渐犯起困来。 但在那双冰冷的手攥住他脚踝时,他猛然惊醒,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差点溺死他的水里,而这双手正把他往下拖…… 陈冼眼神一变,按住了他的手。 梅时青吓了一跳,圈着他脚踝问:“不舒服吗?” 陈冼说:“不是,我困了。” 梅时青“哦”了声:“那你躺上去先睡,我给你按完。” 陈冼不想和他争执,沉默地照做了。 * 半夜陈冼惊醒过来,看见身边是空的。房门开着条缝,楼道里时明时暗的声控灯透了进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陈冼爬到床脚,伸手把轮椅勾了过来,他挪到门边,看见梅时青穿着睡衣在打电话,空闲的手里捏着只打火机,时不时“嗒”一声打亮它。 “是,就三万,你不用给我多打。” “没遇到大事,就工作出了问题,又有点急着用钱。” “嗯,谢谢郁哥,我下下个月前连本带息地还给你。” 梅时青低声说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插进外套,抵着墙慢而长地叹出口气。幽微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像荒野里的篝火,陈冼错觉,他们是守着同一个山洞尽力不让自己流浪的野人。 就在这时,梅时青有所察觉地转过了头,看见了他。 那口叹到一半的气就戛然屏住了。 梅时青收了打火机,捏着眉心问他:“你怎么出来了?要上厕所?” 陈冼没说话,梅时青只当他不好意思,走过来就推着他往里去。 “我不想上。” 等梅时青把人都抱起来一半了,他才吱声。 梅时青闻言也没松手,歪头觑着他说:“来都来了,你能勉强上一个不?一会我真睡了。” 陈冼紧抓着轮椅扶手,表示出自己坚决的态度。 梅时青只好松开手:“好吧,那抱你回床上去?” 陈冼用手固定住了轮子,不让他推,低声对他说:“梅时青。我不想治了。” 梅时青和他较劲的手僵住了,捏着他肩膀困惑地问:“你胡说什么呢?” 陈冼不说话,他不是不想欠梅时青,梅时青就算把命都赔给他也不过是等价奉还,他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他看不到希望,即便自己的腿好了,又能怎样呢? 爸妈都不在了,他又连高中都没读完,没有谋生的手段,难道要去工地搬砖吗?人家还不一定要他,待遇好点的还得靠熟人介绍呢。 到时候,他还得靠梅时青接济,还得看始作俑者的脸色度日。仇报不了,别的也得不到,还要平白吃一路的苦,陈冼想不通干什么还要活下去。 梅时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随口说梦话。他抠开了陈冼攥着轮椅的手指,然后把人塞进了被子里:“睡吧,别瞎想了,还有六个小时就要起床去复健了。” 陈冼推了他一把,忽然拔高了音量朝他吼道:“我说了我不治了!你听不见吗?我自己都不想治了,你还强迫我干什么?梅时青,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好吧,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件赎罪的工具,迫使我活着,来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 梅时青沉默了一会:“是发生什么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陈冼翻了个身,不再对着梅时青睡。 他已经看腻了梅时青惺惺作态的样子,可梅时青还非要演下去。 梅时青在他背后轻声问:“你听到我打电话借钱了?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我又不是还不上,现在还是你的腿更要紧。” 陈冼闭了嘴,他已经开始为刚刚说的话后悔—— 虽然他的确觉得活着看不到希望,也讨厌寄人篱下的生活,但这些恐惧和被抛弃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又想起刚出院的那个昏暗的雨夜,不由打了个寒战。 幸好梅时青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只是担心欠款,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或者干脆将他抛弃。 陈冼不再说话了,他任由梅时青半坐起来,替他掖好了被角。 “是因为借钱的事吗?还是因为复健太痛了?但如果好不起来,以后关节僵硬了也一样会痛的。所以陈冼,这种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还是选择能好起来的那条路吧。” 陈冼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年轻压不住话,不禁反问他:“我什么都没了,还能怎么好起来?” “至少能重新打篮球吧。” “谁说我想打球了?” 梅时青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把生活当成张抹布,就算现在皱巴巴的一团不好看,但等展平了,它四个角里总有一个是你想要的。就像我——” 他随口安慰着陈冼,却误打误撞地开了个接不上的头。 陈冼还等着他的下文,问他:“像你什么?” 但梅时青却关掉了小夜灯,生硬地抛出一句:“太晚了不聊了,睡吧。” 他都差点忘了,要是自己知道往下能说什么,就不会跳进那片海里了。 现在,陈冼就是他展平抹布后,捏起的最后一个角。
第7章 陈冼常常觉得自己很矛盾,嘴上说着带刺的把梅时青推远的话,心里却想要他反驳自己,展现出会一直对自己负责的决心。 因为梅时青照顾他这事儿,全凭良心。 梅时青虽然亏欠他,但也能随时在某个站点提前下车,把他遗弃在公交上,再辞职搬家,让他永远找不到自己。 虽然梅时青没有这样做,但陈冼仍长久地处于这种恐惧中。 他一直记得,有一次公交到站了,他去牵梅时青的手,沾到了一点湿润。那一刻陈冼的心猛地一跳,他的脑海里像放映片一样,回放着梅时青早上看向他的眼神,上公交后叹的那口气,和揩眼睛的动作。 他多想直接地问梅时青:你是在担心我的康复,还是后悔救我了? 但他不敢。他怕问出口,就替梅时青捅破了这层纱,然后梅时青就真的会抛弃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陈冼就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个连身份证都过期了的孤儿、初中学历的残废,要是被丢在大街上,不就只能等死了吗? 于是在那天以后,陈冼总会紧张地观察梅时青的神情,斟酌自己的言辞和表情,和梅时青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陈冼的神经都是过度紧绷的。 因此,在梅时青说他要复工、不能再陪陈冼坐公交了的时候,陈冼是松了口气的。看不见他,至少就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了。 梅时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再三叮嘱他公交和站点。 陈冼却表现得很轻松,他说:“我是晕了不是傻了,难道我离了人就不行了?” 但第一天独立坐车,他就忘了带乘车的硬币。 后面的人提醒他,可以用手机扫码,他匆匆点了点头,掏出了自己塑料翻盖的手机。那个热情的路人见状一愣,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手机太老了,用不了。” 陈冼登时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没反应过来般划拉了两下,而后陡然收回,埋着头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等下一班吧。” 他用腋拐把自己拄起来,努力将轮椅推下去。有人来帮他,他涨红了脸含糊地说“谢谢”,汗水洇湿了他的额发,又挣脱发梢滴在眼皮上,令他视线里模糊一片。 他甚至没了拿钱折返的勇气,他想:要不今天就不去了,等梅时青回来,假装自己去过就好了。 但他刚在乘客的帮助下抬起轮椅,就见司机摆了摆手,说:“算咯算咯,你坐吧。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 陈冼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分明没有给出一分钱,但却觉得这是他交付得最多的一次。 他的脸在探究与怜悯的目光中烫到难以忍耐,连眼眶也烧了起来,他伸手环住了下车口的柱子,把眼睛贴在手臂上,封住了眼泪的出口。 他是缺乏常识的外星人,乍然被扔进了这个时空。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坐公交只会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现在,他却出了这么大一个糗。 凭什么要他为别人的错误背负代价? 他听到心里鸣涌不停,仿佛下一刻就有什么要冲开头顶,轰炸开来。但他始终不敢把一切指向那个人的名字,他害怕爆炸,现在也是不能爆炸的时候。 他下车后发了会呆,到康复中心时已经迟到了,结束的时间也推迟了。 下午六点,医生还在给他针灸,等把治疗仪的金属夹扭上去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电针的强度不大,你很痛吗?” 陈冼咬牙摇了摇头,但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医生关掉了电源,问:“现在有好一点吗?” “不是治疗仪的事,”陈冼喘了口气,伸手想去碰自己的腿,但看到上面满是闪着银光的针时,又收回了手,“自从换了新的弹力带训练,腿就一直痛,一用力还发抖。” 医生想了想,说:“那还是换回去吧。” “换回去会不会退步?” “没事的,肌肉也需要放松,调整一下我们再慢慢进步。”医生温声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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