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冼问:“那要多慢?会不会……一辈子也好不了?” 他朝墙转过头去,挨近床面的那只眼睛淌下了一线眼泪。 他艰难地做了个吞咽,轻声说:“其实也不是很痛。我待会再试一下吧,昨天的那个弹力带。” 医生依言帮他捆好了,黑色的橡胶箍住了他青筋血管毕现的双膝,他用力分开颤抖不止的膝盖,和阻力对抗。刚被针扎过的膝盖里像有火在烧,双膝碰到一起时尤甚,在拉到最远时,灼烧感减轻了,但却生出了骨头碎裂的恐慌,在酸胀的疼痛里,他甚至听到了一阵耳鸣。 医生按住了他的膝盖,说:“次数到了。今天做起来还痛吗?” 陈冼做了个深呼吸,声音还是有点抖:“比昨天好一点。” “说明你开始适应了。你的腿痛,是酸痛还是刺痛?” “都有点。” 医生想了想:“那是正常的,很多人在复健中都会疼痛,只要肌肉、关节和韧带没事,就不影响训练。越往后你会越习惯这个阻力的。” 陈冼点了点头,熟稔地拄起腋拐往轮椅那去。 清脆的触地声已经越来越稳,不再像开始那样慌乱。走到半程,陈冼的眼角突然被玻璃反射的强光刺到,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银框眼镜的青年正在马路对面注视着自己。 青年离得太远,面目都融化在了阳光里,陈冼不由有点恍惚,仿佛见到的是那个来等自己放学的神采飞扬的少年。 原来想念起那样遥远的过去,也可以是件这么轻易和猝不及防的事情。 青年走近了,隔着玻璃门和他对视了一眼。陈冼看见他眼皮上亮晶晶的汗水,看见他扫过自己的双腿冲自己抿出的一个微笑。 他的五官仍是熟悉的,神情却这样陌生,像一层浑浊的纱,令他看起来像是和梅时青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这样笑? 他难道真的在为自己的康复高兴? 陈冼心里又涌上了一股气,几乎要冲开那瓶名为恨的饮料的顶盖。他的情感被那人的笑不分青红皂白地搅和在一起,一时哪样都分不清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梅时青轻快地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随着动作,梅时青那绺过长的发梢荡了下来,挨上了陈冼的侧颈,蹭得他一抖。 “不怎么样,回家吧。”陈冼偏开头,一如既往冷淡地说。 宏大的夕阳照在他们身后,脚边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紧挨着,轮椅的黑影坍陷,像他们同骑的自行车。但世上没有任何一辆自行车会这样笨重迟缓,他们在十年里已经被迫背负了太多的东西,仅仅是这样慢慢地走,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白天陈冼喊痛,确实有身体以外的原因,但到了晚上,除了身体的痛他什么也想不起了。 陈冼被痛醒的时候,梅时青早就睡着了,他阖着眼,浓密的睫毛附在眼下,吐息轻轻的,整个人都很安宁。 陈冼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把自己蜷起来,膝盖里那种类似火烧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忍了一会,汗水不断从发际与耳边冒出来,浸得他神思都飘忽起来。他溺水般喘了口气,猛地坐了起来,身下的床板“嘎吱”了声。 梅时青果然醒了。 他微蹙着眉,一副打喷嚏打到一半的表情,看向陈冼的眼睛里还有点迷茫:“怎么了?要起夜?” 陈冼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他夜盲看不到,只好努力完整地回他:“没事,你继续睡,我……我有点睡不着。” 他一出声,梅时青就发现不对了,要真是平常的失眠,声音怎么会抖成这样? 床头的灯光开关坏了,梅时青只能顶着一头乱发、光着脚摸到门口那,“啪”一声把灯打开。 一转头,瞧见了陈冼那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刻就要带他去医院。 但陈冼拉住了他:“没事,就正常的腿痛。每天都这样。” 只是今天铆足劲拉了弹力带,才痛得格外厉害些。 梅时青抓了把头发,打电话给康复所的医生,一番交流后,决定先给他冷敷一会膝盖,等天亮再把他推去做检查。 浸湿的毛巾盖上膝盖,陈冼安静了不少,他平躺在床上,脖颈绷得又长又直,像仰头的鹤。他的喘息还是尖锐的、突兀的、用力的,猛然吸的那下,像在抽泣。 梅时青伸手碰了碰他的面颊,蹭了一手冷汗。 而他朝另一边更用力地偏了偏头,没什么力气地瞥了梅时青一眼。 梅时青站在床边,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可怜成这样。 陈冼半敛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眼皮薄薄的一层,眼球在下面颤动。过去他很少给人冷静打量他面目的机会,因为那时他总在大笑,别人扫过一眼,立刻就被少年的意气灼得不敢直视了,对于他的长相,心里只有一种模糊的笃定:是极明朗极英俊的。 但现在,梅时青才发现,他的长相里也是有一份脆弱在的。 在空调运作的轰隆声中,梅时青数过了十分钟,把焐热的毛巾取下来,换了手上去,替他放松紧绷的肌肉。 “还痛吗?” 陈冼摇了摇头,说:“明天我不想去了。” 梅时青手上动作一顿:“为什么?是怕痛吗?你已经能站起来了,医生说再康复两个月你就能脱拐走路了,再忍一忍,好吗?” 他声音轻柔,但陈冼却像受了刺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用力拍开了他的手:“你知道什么?你又都不痛,当然能轻描淡写地让我熬过去,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梅时青低着眉眼替他拉好了被子:“别受凉,不然明天又要膝盖疼了。我知道你痛,这几天你先好好康复,周末我就带你去看你爸妈,好吗?” 陈冼耳边嗡地一声,这话彻底点燃了他攒了一天的怒火:“我爸妈没有死!” 梅时青愣了:“你叫什么,没人说你爸妈死了。” 陈冼攥紧了被子,剧烈的心跳牵动着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神经,他才镇定下来的腿又开始抽筋,那种不可控的疼痛令他的呼吸也变得尖锐起来:“你不准提他们!你凭什么提他们,如果不是你——” 陈冼的声音像鹰隼划破夜空的嘶鸣,将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和平撕裂了。 如果不是他。 是啊,如果不是梅时青在十年前诬陷陈冼,陈冼不会一觉睡醒万事空。他会一路顺利地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会与家人至少多出六年的相处时光,到他二十七岁时,他不会是个瘫在轮椅上坐不起来的废人,而会保持着开朗的笑和挺拔的身体,拥有自信踏实的人生。 是梅时青毁了他的一切。 也许没有梅时青,在陈冼父母遭遇火灾的那天晚上,醒着的陈冼会发现没关的灶台,走过来随手一扭,终止这场吞噬掉全部希望的灾难。 可是“如果”以外的一切都发生了。 陈冼的手放在自己伶仃的腿骨上,他抬起脖子和梅时青对视,看到梅时青沉沉的目色,也感到自己眼眶的潮热。 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绝不该说的话,可比起后悔,他此刻的心里更多的是捅破窗户纸的爽。 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等着梅时青的怒火,但此时耳边“啪”的轻响了一声—— 跳闸了,他们陷入了黑暗里。 黑暗埋葬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东西,连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松弛了下来。 陈冼听到了梅时青的呼吸声,像扑打在他耳边的海潮,令他微微眩晕起来。 他抱紧了膝盖,像一个恐惧溺水的落难者,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在半梦半醒中,他看到床边不语的人影俯倾下来,那双冰凉的手在一阵摸索后,握住了他的膝盖。 两人的骨肉相贴,没有疑问、解释和争吵,他们在难舍难分的生活捆绑下,默契地藏起了不容多想的内容,在沉默中施与和接受了一次疗伤。
第8章 梅时青的眼镜被压歪了。 昨晚躺下时,他以为自己还睡不着,就没摘,没想到发生了这起惨剧。也分不清是谁压的了,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侧躺都要摩肩接踵的,谁都有可能。 于是他趁着把陈冼推到康复所检查的时间,去附近修眼镜了。 但直到检查结束,他都没回来。 陈冼是在眼镜店后的河边找到梅时青的。河水湍湍奔涌着,击打着陈冼脆弱的神经,他把轮椅停在十步开外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扶手,唯恐停稳的轮椅会突然朝前冲。 他也不知道害怕的是河水还是那个人。 梅时青在抽烟。 烟夹在他冻得青白的指间,飘出的烟像第六根曼妙的手指,落到了陈冼脸上。 十一月的风利得像刀,在梅时青单薄的衬衫上削出了他肩胛骨的形状,显露出了种再无保留的可怜来。 梅时青咳嗽了两声,抽动着身体侧转过来,在余光瞥到那架轮椅时愣住了。 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这么快就结束了?” “不快,已经三点了。” 梅时青愣了一下,推了推早就修好的眼镜:“哦,那医生怎么说?” “……” “陈冼?” 陈冼并不答话,从轮椅上撑着腋拐站起来,在“嗒嗒”声中向他靠近。 梅时青还保持着夹烟回望的动作,眼神里略带些诧异,下一刻,就见陈冼越过来一条手臂,将烟摘走了。 “别抽了。” “你还管上我了?” 陈冼说:“会得肺癌的。” 梅时青觑了他一眼:“那你该盼我多抽点。” 陈冼掐着那根烟,风里的黑发被吹得比烟雾还凌乱,但他仍用那双异常执着的眼睛盯着梅时青:“不是,我是说,我会得肺癌的。” 梅时青被气笑了,徒手碾灭了被他抢过去的烟,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新的一根点上,而后转过身径直朝别处走了,一副对他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陈冼在身后叫他:“梅时青!” 梅时青两次吸烟被打断,心里不爽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都这么远了,呛不到你。你先回去吧,免得我又说了做了什么触你霉头的。” 他冷淡的语气剐得陈冼心里一涩,郁积了一晚上的担忧泛了上来:“梅时青!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梅时青转过身来,眼里还有点茫然,他聚起了簇打量的目光落在陈冼身上,仿佛真在给他估价来计算结论。 陈冼又一次发现:梅时青这副平静的神情也能这样的残忍。他强自忍下了牙酸,艰涩地追问:“所以,你早就后悔了,是不是?” 不然为什么会哭,会叹气,会避着自己抽烟,在被揭穿后又是这副表情? 他执拗地盯着梅时青,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仿佛要把爱恨忧惧悔在今天全部打通看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