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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反对你做互联网,以后你要靠什么吃饭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不管做什么你至少先把本科毕业证拿了吧?” 陈冼眼皮抖了抖,但仍低着头不理他。 梅时青叹了口气蹲下去,在和他的眼睛对上的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陈冼,你是不是怕啊?没事的,高中没学会的我们可以重新学,而且自考还更简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陈冼猛地站起来,把试卷往旁边一推,那摞阶梯式的建筑就坍塌了下来,最上面的几沓掉到了地上——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但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听得懂吗?” 梅时青瞳孔一缩,要搭上他肩的手落了个空,只呐呐唤道:“陈冼……” 陈冼皱眉捂着头,仿佛它疼胀得要裂开:“梅时青,你真的很奇怪,难道你还真把我当儿子养了?我姓陈,你姓梅,你凭什么教育我?” 梅时青额角猛地一突,他拽住了陈冼的衣领,用力得连拳头都在抖:“凭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要我帮你,跟我考到同一所大学去!” 陈冼盯着梅时青脱口后一瞬慌乱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好笑,他好奇地问:“可是梅时青,难道是我先食言的吗?” 这话一出,梅时青连呼吸都忘了,他耳鸣大作,在窒息的痛苦中意识到:凡是提及过去,自己就永远理亏永远错误。 他在陈冼的注视中沉默下来,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白着脸朝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陈冼,那是你的事。” 他迈开腿离开,却撞倒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衣架,“砰”的一声巨响后,围巾帽子散落了一地。他疾走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短得像是幻觉,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陈冼走到窗边,下面空荡荡一片,也许是时间不对,又也许梅时青走了另一条路。 他的手蜷紧了,攥住了窗框,在漫长的眺望后,他收回了视线,却猝然被余光里的一抹鲜绿刺了一下——那是,康复所的那盆绿萝。 它的叶片鲜翠,一副喝饱了水的样子,在失意的主人跟前,正无知无觉地展现着旺盛的生命力。 原来,梅时青一开始叫他,是想给自己看这个。
第10章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梅时青做得绝,发了条信息就去外地出差了,一走就是半个月。 陈冼起初还漠不关心,除了脑子里总回放着梅时青说“那是你的事”时的表情,他每天都安稳地在出租屋里处理线上店铺的事。 但到了第二周,他开始心不在焉,在又一个开始下雪的午后,他站在窗前注视着明净的雪地,想:再怎样,梅时青也该回来了吧? 他把出租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屋子很小,但清理起来竟然很费事,那些收纳的地方太多了。他弯下腰打开柜子,却看到了一份公司上市的文件。 上面写着“无界互联网技术公司上市信息”。 陈冼捏着它愣了愣,没想通一穷二白的梅时青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皱着眉打开电脑,把公司名输进了检索框。 然后看见了创建人后面那个熟悉的名字:梅时青。 他手一抖,继续往下滑—— 公司成立于七年前,被收购于四年前。 四年前,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时间点,那时陈冼家里出了变故,没人给他付医药费了,是刚毕业不久的梅时青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大笔钱,给他续上了命。 原来是从这里掏的钱。 陈冼定定注视着屏幕,头又痛了起来,如果梅时青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赎罪”,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陈冼想不通,他只能等梅时青回来去问。 * 大年夜那晚,外头烟花和警笛交替着响,噼里啪啦的,好像家家户户都在热热闹闹地炸着肉丸。 陈冼躺在床上,记起家里以前也炸丸子——胡萝卜、马蹄和猪肉的馅剁得细细的,捏成丸子,一下倒进沸腾的热油里,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第一遍炸出来的肉丸已经金黄喷香,但还不够酥,要炸第二遍,陈冼总是等不及先偷走几个吃,要是被爸妈看到了,就会扬起锅勺假装要揍他。但他并不怕,因为所有人都是笑着的。 滚烫的丸子在嘴里翻滚着,溢出的鲜美的汁水滚入他的喉咙,咽下去了,就好像把幸福也封在身体里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可以炸一锅吃,可别人家里一下炸几十个肉丸,一锅油三两下就用完了,他这锅油该怎么办?难道要倒掉吗? 独自守夜的人甚至没资格给自己做一锅炸丸子。 他把被子拉过了头顶,不想再听见外面的声音。 梅时青回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他想陈冼一定已经睡下了,就没开灯,一点点往床边摸去。等手摁到了床铺上,却没碰着人,只有个瘪塌塌的被褥,他心里一突,想着大半夜的陈冼不在这还能去哪,腾地站直了踢着拖鞋往门边去,想打开灯找人。 恰巧这瞬烟花照亮了屋子,梅时青借机偷眼,却惊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伫在门边!他脑后一炸,登时“啊”地尖叫起来。 叫完回了些神智,小心翼翼地唤道:“陈、陈冼?是你吗?” 那人低声应了,他才咽下口水,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那儿,不出声也不开灯?多吓人啊……” 他终于摸索到了开关,才要按下去,就被一只湿冷的手拖住了手腕——“见到我,就又要走了么?” 他声音有些奇怪,像在忍耐着什么,梅时青摸不准,只好尽量不刺激他地轻声说:“我就过来开个灯。谁要走了?陈冼,你怎么了?” 圈着他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但仍没松开,他们挤在门和柜子间狭窄的空处,躯体紧贴,彼此的体温迟疑了一会儿,才爬上生疏了大半个月的对方的身体。 一片昏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梅时青几乎错觉这场对峙是一个拥抱,而自己身边的也不是二十七岁的陈冼,而是十年前的他。 这样想着,梅时青忍不住揉了揉陈冼的头发。 “我怎么了?”陈冼偏开头,低声重复他的话。 “你说网店没前途,我就不接单了,赚的两万块钱,也打到你卡上了。 “你要我去自考,我也开始看书了,虽然不一定考得上,但我有在好好努力了。 “我当时也不该那么刺你,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藏在黑暗中不让人探看。但梅时青却从未这样确信过:他此刻是落寞的。 梅时青等了会儿,在烟火升起的间隙里,听到他艰涩地说:“你说的我都做了,你到底还有哪儿不满意?梅时青……你能不能别走了。” 梅时青故意在他屏息时慢了两秒,才将手贴上他的面颊。陈冼眼皮一抖,扭开头问:“你干什么?” “还记着上次吵架的事呢?我都快忘了,你还非要问我走不走的,再问下去我可真要好好想一想了……”梅时青的手指飞快地掠过他的面颊,沾了两指潮湿,“好了,我开玩笑的,你收住,我要开灯了。” 说完,他就按下了开关,光在他们眼前一晃,照亮彼此了的脸。 梅时青指了指他脚边的行李箱:“陈冼,你看,我真是出差回来的,不是要离家出走来拿东西的。” 陈冼怔怔看着他,眨眼时不当心掉下了滴残泪。 梅时青见了,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先说好了,这不怪我啊,我都说了要开灯了……” 陈冼偏头狠狠擦了把脸,咬牙道:“没说要怪你!” 梅时青弯了弯眼睛:“陈冼,没想到你雏鸟情结这么重,我就出差一趟,你能想我想成这样?” 陈冼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难堪。 他嗫嚅道:“我没有……” 梅时青却了然地笑起来,不再与他争辩,转身进了浴室洗澡。 陈冼望着那道憧憧的身影,痛恨自己倒豆子似的忍不住话,竟然那样祈求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陈冼把自己蜷在床角,裹着被子静静地看。但身后的水声是那样响,让他一点心思都分不出给眼前的盛景。 他讨厌梅时青。恨他把自己搞成了这样。陈冼觉得自己病了,虽然身体上好了,但精神却病得更重了。 不然为什么会那样依赖一个他恨着的人?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同学好奇地问及那张被曲解的营救照片时,梅时青应激般大喊道:“都是他主动的!我没有想那样做!” 当时的陈冼愣了下,呆呆看着他,还以为他只是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马上就会解释清楚。但是没有,他再也没有变回以前那个梅时青。 梅时青的诬陷,无异于坐实了“水中拥吻”的可笑传闻,而陈冼也被贴上了“异类”的标签。过去亲近的玩伴都远离了他,谁都不想被“传染”,所有人都可以对他吐上口唾沫,排挤他来证明自己的“正常”。 多数学生的手段没有那么直接残忍,但仅仅是一些难听的绰号和小刀般扎来的异样的眼神,也已经足够折磨。 陈冼彻底崩溃,是在被七八只脚踩在泥里的那天。刚下完雨的土地松软腥湿,口鼻被摁进去时闻到的是死鱼的气味,他的喉管一直痉挛着要呕吐,但后颈上的那只脚却怎么也不肯松。 一群混混在他头顶嬉笑着—— “张嘴啊,这是能治你病的好东西!” “嫌脏?哈,泥巴比你干净多了吧?” “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吗?这点土算什么?” “等明天你把它们拉出来,说不定就能把你那些恶心的心思一起排掉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教训着他,用树枝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把带着碎叶的泥土硬生生塞进他嘴里,他的上颚被磨出了血,和被眼泪冲下的泥浆一起流进衣领里。 他被呛得咳嗽,不断吐出混着草根的泥水,四肢被人软软地提在手里,整个人像早已死去。 但偏偏,路边有人喊了声:“时青,快来看呀!” 他惊醒般抖了下,手脚像乱抡的桨,扑腾着溅起无数泥水。 可他还是被摁了回去。 头顶的笑声像玻璃碴子,砸了他满身。他倒在地上,被来回移动的球鞋踩得和烂泥没有分别,最后他蜷缩起来,和自己的影子缩在了一起,一般小,一般黑。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救他。 ——“时青,快来看呀!” 梅时青,你为什么不来? 陈冼的心里从此有了一个结,死结,每见到有关“梅时青”的东西,就要勒疼他一次,没法解的。 他毋庸置疑地恨着梅时青,但当梅时青离开自己,他又惶恐得像只抛弃的狗。是的,就是狗,人没有这样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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