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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冼醒来之后,第一回这么平静地和他提起高中的事。梅时青简直像在走钢丝,一时忐忑得说不出话来。 幸好陈冼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多问。 两人看了会就走开了,梅时青魂不守舍地跟在他后面,等回神,自己已经和陈冼在辣炒米粉的摊子前坐下了。 梅时青不赞同道:“夜里吃太辣的不好,要不要换一家?” 老板探头说:“两份面都下锅了哈,不要辣可以不加。” 梅时青眉毛一跳:“陈冼,你还点了两份?我吃不下——老板,我的那份不要加辣。” 陈冼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份米粉上来,陈冼很快吃完了自己的,而梅时青只动了几小口,就被油得有点想吐,他一边拿起西瓜汁一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不料陈冼瞥他一眼,抄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梅时青松开吸管“嗳”了声:“我吃过了。” 陈冼说:“但我没饱。” 梅时青这时才恍然大悟:“所以这两份都是你给自己点的?” 陈冼筷子一顿,埋着头“嗯”了声。 梅时青不解道:“那你平时吃得饱吗?” “差不多吧。” 梅时青看他支支吾吾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倒吸了口凉气:“都半年了,吃不饱你怎么不说啊?” 陈冼说:“没事。” 梅时青扶额:“家里没你想得那么穷,你多吃两口不会破产的,也不会不要你……” 最后这句话都快被念烂了,但陈冼还是不信,想到这,梅时青不由叹了口气:“这么大个人了,你以后吃不饱张嘴说啊,别让我再犯‘虐待饭桶罪’了,行吗?” 陈冼低低“嗯”了声,也不知道是真答应还是假答应。 他低头扒着饭,乌黑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下半张脸被炒饭撑得圆鼓鼓的,没了长大后的锐利。这一幕,仿佛是高中时的陈冼在帮梅时青处理他的剩饭。 梅时青总在回想过去,总把陈冼想成过去的少年,似乎这样就能躲开十年前不愿面对的事。他收养了陈冼,他们共度了一段安宁的生活,但他并不会天真地以为破镜能重圆,就算相处再和谐,他也始终记得自己是在赎罪。也只有把陈冼短暂地幻想成还未和自己结怨的少年时,他心里能轻松一些。 陈冼放下筷子,见他还在发呆,不由皱了皱眉:“你怎么了,困了?” 梅时青“唔”了声:“还好。” “是不是太累了?你最近几天凌晨都在工作,是那个谢琦又刁难你了?” 梅时青摇头:“不是,我私下里接了个外包项目,联系了几个朋友一起在做,想试试能不能把公司重新开起来。” 陈冼问:“你想单干?” “也许吧,”梅时青抬起眼睛,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要是创业失败,你就要跟着我喝西北风了。” 陈冼弯了弯眼睛,牵住他手,把他拉了起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我再把网店开起来赚点生活费呗。我吃完了,你要不要跟我散散心再回去?” 梅时青问:“去哪?” 陈冼说:“你想去哪?” “去把你卖了,走不走?” 陈冼瞳孔一缩,随即“哦”了声,叮嘱道:“卖个好价钱。”
第13章 梅时青不想绕回吉他手那,他怕陈冼再触景生情,于是说自己知道个安静人少的地方,遛狗似的带着陈冼拉练了五公里,到了一年前自.杀未遂的海边。 这时是凌晨四点,到处都乌漆嘛黑的,他们从矮石崖跳下去,看见最远处的海面反着光,像给世界镶了一条银边。 梅时青还想往海边走,但被陈冼拉住了,陈冼的手冰凉,还有些僵硬:“别往前了。”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 陈冼有片刻的沉默,他的呼吸一瞬变得尖锐,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没有。” 他的声音被黑暗和海风揉糊了,显得低柔而遥远:“我们早点回去,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了——你听风声。” 风呜呜叫着,有时候被浪尖盖灭,有时候又挣出海浪到人耳边鬼哭狼嚎,在无边的黑暗里还真有些吓人。 梅时青摇了摇头:“不是的,这里的风一直都是这样。” 这样说着,但还是和陈冼停在了最远的沙滩上,他们手臂贴着手臂,散出的热意混在一起,洇成了一片薄汗,但也懒得挪动。 陈冼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你经常来?” 梅时青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想起上次在这片海里接到陈冼醒来的电话的情景:“差不多吧,想死了就来。” 风吹得他的额发都朝后飞,吹得他露出了一副孤零零的骨架,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从未被如此凸显。但面颊忽然贴上了一点暖意,瓦解了这点悲意——是陈冼的指腹,他轻轻勾走了一绺挂在梅时青睫毛上的头发。 他说:“梅时青,想死了可以回家。” 家? 原来,他是有家的吗?那是他们的家? 梅时青有点夜盲,他看不清陈冼的脸,但知道陈冼正看着自己,这种不对等的惶恐一下就掀翻了他。 毫无征兆地,他站了起来,朝远离陈冼的地方走了两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陈冼拽了他一把,他语气生硬地问:“干什么?” 陈冼笑了出来,颤抖的气息洒在他耳朵上:“让你小心——你脚边有只橘猫,再走一步你就要踩到它了。” 梅时青立刻收了脚,沉默地看着脚边的一团黑。 陈冼窸窸窣窣了一阵,往他手里塞了根塑料包装的东西:“我这里有根火腿肠,你要不要拿去喂它、给它赔罪?” 梅时青把火腿肠举起来,对着身后的幽暗的路灯分辨了会儿:“这是给人吃的吧?那不能喂给猫,添加剂太多了。” 陈冼有点沮丧:“好吧。” 但下一刻,他的嘴角被碰了碰,听到梅时青轻声说:“猫不能吃,那你吃吧。” 陈冼愣了下,别开脸说:“我是人,不是小动物,禁止投喂。” 梅时青见他不领情,干脆拿过来自己咬了口:“哦,禁止投喂的陈冼。”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陈冼刚要抗议,又听他说:“我突然想到一年前了,还记得你跟我回家的那天吗?那个晚上下了好大的雨,风也和今天一样吓人。我报了警,和警察找了你半个晚上,才看到你和轮椅翻在路边。我后来一直想,要是那天我没去找你,你该怎么办。” 陈冼静了下来。他盯着梅时青唇边浅淡的微笑,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楚,然后是已经有些陌生的尖锐的恨意:难道梅时青以为他是自己的救世主吗?如果从始至终就没有他,难道自己还会露宿街头、狼狈至此吗? 他嘴边有千百句刺醒梅时青、戳破他唇边笑意的话,但偏偏他一句也没有说。他知道自己是在贪恋着这一刻的安宁,与此同时,他也听到心里的一个声音在问:陈冼,你是不是原谅他了? 他悚然一惊,回答说绝无可能。 但无数个类似的时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怎样同时面对梅时青和自己的内心,怎样……报复梅时青。 梅时青对他的想法一无所觉,还顾自说着:“你当时看到我,一下就撇开了脸,开始咬着嘴唇掉眼泪,我吓了一跳,就想……带你回家,好好对你。” 陈冼打断他:“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梅时青答:“解释我为什么要投喂你。” 陈冼问:“为什么?你叽里咕噜了一串,我也没听懂。” 梅时青笑了下,起了坏心思逗他:“我说你是路边手慢无的小动物,刚刚讲的就是我如何捡到你的故事。” “……去你的梅时青!” 梅时青被他袭击了侧腰,因为怕痒扭得歪七倒八,边往海边跑边大喊停战,但陈冼仍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两人突然疯起来疯得没边了,还吓到了一对咬着耳朵的情侣。 海浪拍在他们耳边,细碎的凉意溅在他们脚踝上。两人跑到岔气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看彼此的眼睛,梅时青差点真要以为,他们回到了十年前去了。路灯照亮了他们二十八岁的脸,梅时青的笑意一点点敛了起来。 但这样的低落没能持续多久,一直落后半步的陈冼跨了上来,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有大台风,梅时青居家办公,他大清早起来,原本打算打个卡就继续睡到中午,但一睁眼就看到了陈冼在厕所吐。 梅时青一下清醒了,爬起来给他兑盐水:“怎么了?是不是食物中毒了?” 陈冼刚吐完,阖着眼面色苍白地靠在他身上喘息:“应该是。” “我打个车,送你求医院吧。” 梅时青刚要去拿手机,就被陈冼拽住了手腕:“没事,都吐干净了,不用去医院。而且,这个天也打不着车。你看外面——” 梅时青转头往窗外看,天黑沉,风呜呜地叫着,把地上的碎叶子废纸片都刮到他们三楼来了,跟末日似的。 梅时青无奈,给他拿了头孢,就着盐水咽了,想着要是过十分钟陈冼再吐,自己就是背也得给他背到医院去。 喂完药,陈冼就朝他身上一趴,那只沉重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梅时青不得不从他腰侧伸手,抱住他,想着让陈冼缓一缓,但这病患没轻没重的,一点儿不会收力,压得梅时青几乎要坐不住。 果然是养得有人样了些。 梅时青轻轻捏了捏陈冼的脸颊,见到他龇牙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从陈冼醒来,他就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了,也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的脸了。 出神间托住那张脸、轻轻抚摸的手猛然一顿,随即欲盖弥彰般又捏了把才收回。 红印很快消褪了,梅时青倏然惊醒,架着陈冼的两条胳膊试图把人扶起来,让他靠着床板躺下,但才松手,就又被陈冼一把拽住了。 梅时青眼皮一抖,轻声问他:“怎么了?” 陈冼一边把他往身上拽,一边嗫嚅着说:“不舒服……” 梅时青才挣了了下,就被他面对面抱住了。 陈冼的头发贴着他侧颈,毛茸茸的,略微一动就像大型犬在蹭人;硬挺的鼻梁戳在他肩膀上,嘴巴难受地张着吐热气,梅时青心底忽然涌上些烦躁。他咬着牙想侧过身,怕这人来感觉了全吐在自己身上。 但陈冼抱得格外紧,双手在他背后交叉,按在两块肩胛骨上,像个枷锁似的箍着他,他一点儿都动弹不了。梅时青鲜少有这么无奈的时候,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人是病号,病号最大,要包容他,要是这样他能舒服点自己就忍一下吧…… 这样在心里念了几遍,被人亲密地搂住的别扭渐渐消失了。 陈冼的体温总比他高一点,最开始贴近了有种被灼烧的错觉,但慢慢地,梅时青就被他的怀抱吞融进去,两个人的温度变得完全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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