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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僵硬了一瞬,很快撂门出去了,像什么也没听到。 后来的日子似乎没有受这个插曲的影响,梅时青还是常常晚归,但再没有喝到断片过。陈冼每天从邻居口中听到他相亲的事,甚至有几次亲眼见到那个女人和梅时青站在楼底下说话。 陈冼眸色沉沉,想:梅时青他凭什么? 伤害过别人的人,就该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因为时不时涌起的怨恨,陈冼对梅时青愈发冷淡,但梅时青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梅时青接了个电话,就换上了鞋要出去,当时已经九点多了,陈冼忍不住问他:“你要去哪?” 但梅时青并不回答他,只让他在家把卷子写了。 陈冼捏着笔静止了几秒,也跟了出去。 他打了车跟在梅时青后面,和他一起进了家清吧。这里的卡座的确适合幽会,陈冼在大盆景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那个面熟的女人来了,和梅时青并排坐着。 她掏出了一份文档,和梅时青翻看,陈冼隔得远听不清,但想也许是婚前协议一类的东西。随后他们开始喝酒,梅时青偏过头说了什么,女人也侧过脸来,要和他接吻。 陈冼坐不住了,他推开没动过的酒杯,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这突兀的动静顿时引来了一片目光。 他一边走过去拽住梅时青的手,一边想:那个女人知道梅时青做过什么吗?知道他曾经是多冷漠、多恶劣的人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和梅时青谈恋爱、亲吻、结婚……简直太愚蠢了! 陈冼攥着梅时青的手,迫使他看向自己。 但梅时青已经喝得眼神飘忽,目光半天聚焦不到他脸上:“你谁?” 陈冼深吸了口气,用力把他拽了起来,厉声道:“梅时青,跟我回家!” 梅时青这才皱起眉仔细打量他:“陈冼?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做题吗?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啊。” 陈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你不也在这儿?” 亏得梅时青这时候还记得胡说八道:“我是新公司出了点事,才委托胥律师帮我打官司。胥律,这是我弟。” 弟弟? 真是作弊般的称呼,扭曲的情感可以遮掩了,过去的恩怨可以抹除了,谁允许的? 陈冼在心里冷笑,无视胥律的笑脸,捏住了梅时青的肩膀不容置喙地说:“我哥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了,抱歉。” 随即也不管对面的人是什么表情,拖着东倒西歪的梅时青就朝外走。 走出去前梅时青拽了拽陈冼的衣摆,侧头说:“你看,那儿有对男男。两个男人……真恶心,你说是不是?” 陈冼不走了,转头注视着他:“你有病吧梅时青?喝多了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人家谈恋爱碍着你什么事了?” 梅时青没等他说完就吐了,吐完又抱着他脖子说:“别生气……对不起啊,陈冼。” 看他醉醺醺的样子,估计连自己讲的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下,陈冼扛着他,盯着路牙上两人融合的影子咬牙说:“你一直对不起我。” 后半夜梅时青清醒了,独独记着这句话,问陈冼是什么意思。 陈冼却说:“你喝糊涂了,我没有说过。” 梅时青不信,仍盯着他。 陈冼被他看烦了,冷笑了声:“梅时青,从那天你喝醉以后,你就一直疑神疑鬼的。要不你直接告诉我你想问出什么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说给你听? “你今天是又脑补了一出捉奸大戏?以为我因为你去相亲,就和你闹脾气?哥,你别忘了,我也是直的——你最清楚了。” 梅时青瞳孔骤缩,分不清是因为那声“哥”,还是那句沾着怨忿的“你最清楚了”。 但他还来不及回答,陈冼又说:“如果你不放心我,等下个月考完试,我就搬出去。欠你的钱,我会在五年内打到你卡上,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梅时青有那么几分钟没有说话,月光像涨潮一样漫过他们的口鼻,叫他们难以呼吸。 在哀闷的心跳中,陈冼听到梅时青微微颤抖的声音:“你这么说,是要和我两清吗?” 两清? 陈冼心里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真想什么都不顾地扯过梅时青的衣领,盯着他眼睛逼问他:梅时青,你告诉我,我们之间要怎么才能算得清? 冷漠的背刺,濒死的窒息,缺失的十年,死去的父母,还有,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现在…… 这样多沉重的东西,难道用钱就能平账吗? 陈冼盯着他永远显得无辜的面容,心里忽然泛起了无尽的酸楚:也许只有让眼前人也死一次,自己心底的愤怒才能真正平息。 梅时青不想让自己还钱,想要强买强卖地用钱赎罪,但陈冼偏不让,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放过梅时青,不会原谅他。 但无论陈冼此刻的内心是如何翻江倒海,他面上也只是笑了笑,甚至温声问:“难道哥不想和我两清,要把我留下来吗?” 梅时青愣住了,蓦地偏过头去:“不要这样喊我。” 全然忘了这个称呼明明是他先说出来玩的。 陈冼默了默,说:“既然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就出去吹吹风,等你睡了再回来。” 他说完,不等梅时青回答,就冲进了雨幕中。
第15章 外面电闪雷鸣,梅时青的脸被照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坐了一会,看见家里的唯一一把伞还在脚边杵着,顿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也起身追了出去。 这是梅时青第二次在雨夜里找陈冼,但和一年前重逢那次不同了——梅时青既担心着他,又多出了种不愿面对他的情绪。 梅时青没想到那几句闲聊会扯到陈冼的去留,还有他们十年前的恩怨,这些都是梅时青最不想提的东西。他从来对陈冼问心有愧。 雨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的,每响一下心脏就要惊恐地攥紧一次。终于在梅时青的心脏报废前,他在海边找到了淋成落汤鸡的陈冼。 微弱的路灯照亮了陈冼苍白的面庞,他的额发正成绺地往下淌水,要是梅时青再晚一步来,他恐怕就要变成真正的水鬼了。此刻陈冼听到脚步,咬死了嘴唇,抬起发红的湿亮的眼睛望了梅时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朝海里走。 梅时青跟着走了几步,踏入了脱离了灯光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好举着伞高声喊:“陈冼——你给我回来——” 见那个浓黑的影子不动,梅时青心急如焚,他还记得上次来海边时陈冼僵硬的身体,猜想陈冼是怕水的,现在不由更担心陈冼,只得硬着头皮跟瞎子似的摸过去。但挨到了黑影旁,梅时青才可笑地发现它是块石头,不是人,陈冼早已不知到了哪儿去了。 暴雨中的大海更加汹涌,虽然梅时青离得不近,但还是有被吞没的恐惧。他在石头上坐了有二十分钟,期间杂乱的雨水洇透了他的衣服,他在寒冷中逐渐麻木,甚至感到一丝幻觉般的温暖。 但他还在时不时地喊陈冼的名字。 可也许陈冼走远了,始终没有回应。 梅时青喊到嗓子疼,终于心灰意冷地站起来往回走。他只能安慰自己:陈冼或许已经回家了呢? 但就在他快要跨出沙滩的边界时,突然有人在公路边喊了他一声:“梅时青。”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引得人心里窝火。 梅时青咬着牙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把伞塞给他,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大半夜下着暴雨呢,你非要冲出来和我玩捉迷藏?好玩吗?在暗地里看我找你找得要疯了,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这巴掌真是十分清脆十一分的用力,陈冼被他扇得偏过脸去,昏暗中只看得见陈冼抽动的脖颈。 梅时青举着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声音平静下来一点:“陈冼,你告诉我,你到海边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要我,我不知道去哪。” 梅时青气笑了:“谁不要你了?” 陈冼也重了语气抬头看他:“我说要走你同意了。” 想到之前房间里的对话,梅时青也沉默了,他只是不想聊过去的事,怎么落在陈冼眼里就成了赶他走了? 陈冼还在继续喃喃:“我就是个拖累,没有钱没有工作,之前还一身的病,你要赶我走也很正常……” “陈冼,我要是想甩掉你,当时给你付医药费干什么?后来又带你回家干什么?我是自找麻烦还是闲的有病?” 陈冼说:“因为你要看着我,让我还你钱。” 梅时青算是知道了,陈冼自有一套固执到死的体系,容不得别人塞半句反驳进去。梅时青放弃了在原地开解他,直接上手拉他说:“先回家,雨又大了。” 陈冼仍钉在原地不肯动,抿唇执拗地盯着他。 梅时青没辙了,他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开口剖白:“陈冼,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过去对不起你,无论现在付出再多,你都不欠我的。我这些年也不是为了逼你原谅,只是想让自己好受点。你能明白吗,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 “你好受,那你问过我好不好受吗?”陈冼抬眼,猝然打断了他。 他声音放得太轻,以至于梅时青根本没听见,只能疑惑地“嗯?”了声。 但陈冼没有重复,他就像座冥顽不灵的雕像,带着满腔沉得像水泥的念头,沉默地矗立在那。 海浪一重撞着一重,没完没了的扑涌声听得人有种晕车般的呕恶感。 梅时青从不喜欢直接地表露情感,但此刻为了能早点把人带回去,竟然咬牙抱住了他,把下巴重重抵在他肩膀上说:“陈冼,我从没想要赶你走,我一直希望你能好好的。 “一年前我差点失业,又被上司骚扰,本来是想在这儿自我了结的,是你突然醒了的电话救了我一命。没有你,我早死了。 “我是个没有意义的人,是你醒来了,让我有了要做的事情。我陪你复健,和你做饭,帮你备考……我的生活是这么一点点重新活过来的。” 陈冼从听见“自我了结”时就愣住了,震惊地看着梅时青,冰冷的神色也松动了。这回叫梅时青轻轻一拽,就被拉动走了起来。 刚才的拥抱令两人都湿透了,此刻他们用力牵着手,身上如出一辙的寒冷,就像两只没有生还希望的水鬼互相靠近了,取着暖。 但彼此都清楚,幻觉似的温暖救不下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陈冼垂下视线,盯着两人黢黑的鞋尖,喊他:“梅时青。” “嗯?” “你找女朋友了,未来会和她结婚、生孩子,到时候你只会巴不得摆脱我,你现在说的一切都注定没法作数的。” 梅时青感到头痛:“我哪来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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