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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尾乞怜般挽留梅时青时,心里其实很难过,还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一病就是十年,一睁眼,爸妈死了,家没了,自己身无分文一无所有,他是时间退潮后的遗物,一切都抛弃了他,只有梅时青这个最可恨的始作俑者在他身边,成为他与世界的联结。 陈冼那样怨恨他,又难以克制地依赖他、想亲近他。 两股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着陈冼的心,等梅时青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陈冼西子捧心的模样。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心绞痛?”梅时青带着一身水汽上了床,在看清他苍白的脸的那刹收了微笑,捉住他手腕问,“你怎么了?” 陈冼摇了摇头,闭着眼把脸埋进被子里,扣紧了他的手。 梅时青看着他又瘪下去了的脸颊,不禁有点懊恼,恼自己没照顾好他,声音也放得更温柔了:“哪里难受?” 陈冼又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睡不着。” “那要不要说说,你这两周都干什么了?” “我整理了房间……”那份被陈冼遗忘的文件又浮现在他脑海,他问,“在柜子里看到了一份公司上市书,那是你的公司吗?” “什么公司?” “无界是你自己创建的公司,对吗?” 梅时青的手一僵,强笑了声:“我就是随便试试,失败了也很正常吧。时间不早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陈冼并不下他的台阶,反而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公司为什么倒闭了?你卖了它是吗?” 梅时青不说话了,喘息变得沉重。 这次等了很久,也许有几十、几百声心跳那么久,梅时青才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说什么卖呀?就是经济不好,干不下去了呗。别东想西想的了,睡觉。” “植物人在医院里躺着,一年就要十八万,四年前你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除了一个才建起来的公司,你手边没有任何像样的东西,当时你哪来的钱救我的?” 梅时青忍无可忍地转过来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家公司倒闭也在四年前,当时你是不是为了……” 梅时青也坐了起来,嘴角带着冷笑:“对,我把技术卖掉了,公司也倒闭了,都是为了拿钱救你,听到这个你满意了?我就是再蠢,也轮不到被救的你来笑话!” 陈冼被他的怒火惊住了,他按住梅时青耸起的肩膀,说:“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替你觉得……” 可惜。 这两个字像石头般堵在陈冼的嗓子眼,无论如何推滚,都被往事积压得无法吐出。他们在彼此渐渐沉重的呼吸里对望,不约而同地感到了点悲哀。 梅时青问:“陈冼,你问这件事,是想干什么呢?” 陈冼愣了下:“我……” 对啊,他是想干什么呢? 他不可能因为梅时青付出得多,就和梅时青平账,原谅过去的一切。 但他还在执着地发问,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证明过去梅时青对自己的假意里也有真情? 然后呢,也许他是想在这样的结论里得到安慰,对现状少几分割裂。 陈冼攥紧了被子,想的东西没一点说得出口。 梅时青垂下眼,翻过了身:“关灯吧。不说了。” “既然做了决定,那得与失,就都是我的事。” 新年了,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11章 在出租屋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常出现的情景就是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忙—— 陈冼写题,梅时青搞工作。 有时陈冼盯着卷子,会突然地走了神——题目边总是有两种颜色、两种笔迹,蓝色的飘逸的属于梅时青,黑色的方正的是他自己的。也真难为梅时青从高中毕业九年了,还得跟他一起研究小球小车小斜坡。 好几次梅时青加班回来,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吊着一口气给他讲错题。梅时青浓黑的睫毛轻轻颤着,掩下触目惊心的血丝,只有在实在撑不住时才会用力闭上半秒。陈冼略一晃神,就和那对乌黑的瞳仁对上了,心脏不由一缩。 “你发什么呆呢?”梅时青蹙眉问他。 陈冼抿了抿唇:“没有,你要不要休息会?” 梅时青一愣,笑了:“干什么,关心我啊?” 这一笑,仿佛就回到了中学时候,梅时青坐在他旁边写作业,他一转头就能见到那张沉静的面孔,看得久了,这人就会抬头看他,眼里聚起点和此刻一样的笑。 在备考这件大事面前,他们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仿佛从没有十年前的那些龃龉。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的立春。 那一天,梅时青忽然问陈冼:“你想什么时候过成人礼?” 陈冼趴在试卷上愣了下:“我都二十八了。” 梅时青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瞎说,十八岁都没过怎么就二十八了?我记得你生日比身份证上早两天——应该就是今天,对吧?” 陈冼怔怔抬头,看到浸润在昏黄温暖的灯光里的那张脸,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受不了梅时青这种温柔的神情。 可能在十七岁以前,自己也是这么被他骗到的。 梅时青非要给他弹生日歌,还翻出了高中那把走音的破吉他。拨一下弦,能呛自己两口灰。 他哼唱的声音低低的,有着冰棱状细纹的深棕色眼睛宁静地注视着他,一切都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旧仓库,陈冼被他拉着,听他弹学的第一首歌。 生日快乐。祝陈冼快乐。 每一回听到这首歌,陈冼注意的都不是歌词。它像一片沼泽,一旦出现,陈冼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泥足深陷,深陷一万次。 他忍不住压住吉他上的那只手,说:“别弹了,梅时青。” 梅时青歪头,在看清他表情时吓了一跳:“听我唱个歌怎么还哭了?” 陈冼这才惊愕地去碰自己潮湿的面颊。 “没什么,梅时青,我一直想问你当时……”陈冼的话说到一半蓦然停住了,最后故作轻松地笑了下,问,“当时究竟是怎么把这把旧吉他翻出来的?” 梅时青说:“纯粹是运气好吧,我记性越来越差了,刚开始找的时候都没报什么希望。” “记性差,那怎么过了十年还记得我生日?” “我每年都给你过的,”梅时青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朝他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陈冼微怔,蜡烛的光晃乱了他的视线。 梅时青轻推了他一把,把他按到蛋糕跟前,“行了,先办正事,再不许愿蜡烛都要烧完了。” 陈冼抿了抿唇闭上眼,思绪还被梅时青的话翻搅着。 他吹灭了蜡烛,在一片黑暗里问:“梅时青,蜡烛能不扔么?我想收着。” 梅时青说:“当然行了,你就是想把它们做成标本都行。”说完又笑着问他;“就这么喜欢过生日啊?” 陈冼没有解释,安静了会儿说:“我想去看我爸妈。” 梅时青“啊”了声,打量了陈冼一会,欲问又止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做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但最后还是点头说:“好,我把地址给你。” 他没问要不要自己陪着,因为他知道陈冼一定会拒绝。 陈冼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害他经历高中那些事,把他和父母相处的最后六年都剥夺了。 这早就成了没法弥补的事。 黑暗里,人脸影影绰绰的,心里的东西却更凸显了。 梅时青深吸口气,衔起微笑,把灯打开了。 两个人静静瓜分了四寸的奶油蛋糕。 生日的一切流程都做完了,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种容易回顾过去的日子,不适合他们两个过,一个不当心,心里会又要恨起来的。 等躺到了床上,两人都还睁着眼,各自想着各自的过去。 也许因为提及了陈父陈母,梅时青心里的愧疚又翻涌起来了,他忍不住关心陈冼:“在想什么?” “想爸妈会不会怪我。我醒了这么久才去看他们,挺不孝的。” 梅时青摇头:“不会的,他们看到你康复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 陈冼静了一会,才低声说:“可我不高兴……梅时青,你知道吗,我不高兴。我一直觉得只要不去上坟,他们就还活着,只是出了一次很久的差,等哪天我拧开家门,他们还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止住了声音,不说话了。 梅时青转头看他,按掉了小夜灯:“睡吧,拖着黑眼圈去叔叔阿姨会担心你的。” 陈冼想:那很糟了,没白担心,因为他真的过得不好。 * 扫墓的日子,他挑在连绵冷雨后的第一个晴天。 脚下的泥还是烂的,人站久了,一拔脚一个坑。 陈冼在翠绿的树梢下注视着那两张黑白的照片——两张都是在他昏迷后照的,那时的爸妈也不过四十出头,发丝却双双挂了霜。 他用袖子仔细擦拭过他们的脸,等要拂去墓碑上的青苔时却迟疑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陪着他们的老朋友,只好在心里祈求他们到梦里告诉自己。 他蹲下来,把花束拆开了,细细地摘下花瓣,尽数洒在墓冢跟前。 这些事都是他们过去教的,当时陈冼觉得好玩,一直想要自己来拆一整束花。没想到愿望实现,是在今时今日,在他给父母上坟的时候。 原来拆花并不好玩。原来独立去拆一束花,是要用身边人的死亡作为代价的。 他过去还想不通:那样多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坟,爸妈是怎么记住的? 但现在他也记住了。 他的父母就躺在这儿,这儿是比家更温暖热闹的地方,是唯一能让他们团聚的地方,怎么会记错呢? 有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力气。他从口袋里掏出蜡烛,插在巴掌大的蛋糕上,点了火。 他的额头抵住了坚冷的墓碑上,轻声说:“爸,妈,我二十八岁了。生日蛋糕给你们带来了,记得吃,蜡烛也点上了,给你们许愿的。我囤了那么多个生日愿望,分你们几个,别说不要啊,不然一会就被孤魂野鬼抢了先了……” 风吹过来,树叶呼啦啦地响,陈冼凝神听了会,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假装那是父母的回答,因为他完全听不懂。 “你们不许,那我就再许一个。” 他在心里说:我要你们活过来。 但当然是实现不了的,愿望都是骗小孩的。就像他许的要梅时青经历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也死一次的愿望也不能成真。 “爸妈,你们进我梦里吧,我还没梦到过你们。我不知道除了这里和梦里,还能去哪儿找你们了。我们的家已经改成足道浴场了,我认识的一切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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